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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节“还有督导。啥叫督导?”蛇屁股问不辣。
不辣回答:“就是自己不用上,拿枪打着你让你去耗日本人子弹的那种人。” “好差使。我想干。” “你要干我就叉死你。”不辣威胁着蛇屁股。 我们参差地从阿译身边走开,如果我们是潮,阿译现在就是分水的犀牛,虽然没那么威猛,但他确实把我们分隔在距他一两米之外。绕开了才再度会合。 阿译就戳在那儿,看着早已扬尘极目的车发呆。 我就要随着大群走进大门,回头看了眼孤零零的阿译,忽然觉得有点儿于心不忍,于是我便叫他:“阿译,替自己担忧不如替古人担忧,少费心。”但是我忽然想起什么来,“怎么老觉得今天少些什么?” 阿译冲我转过身来,感激,加上深重的悲悯。“我们一直就少些什么。” 但是我已经想到少些什么了,“狗肉呢?!” 而泥蛋和满汉正从门神恢复成稀泥的原形,满汉懒散地给我回应:“一大早就跑出去啦。蹭的一下,那狗,跟狗炮弹似的。” 我傻了。那条狗原来对我这么重要的,一瞬间我像阿译一样失魂落魄。 我和郝兽医辗转于禅达的街巷中,老头子已经走瘸了,但仍尽力追随着我大步冲冲的瘸步。 且不管狗炮弹是个什么弹型,但以狗肉的速度,恐怕已冲出了云南。当此饥荒乱世。还有一个最大的可能。便是已冲到某个肉架子上,被剥皮开膛。用它的肉为饥饿的禅达人创造价值。 阿译的升迁本来就不重要,现在更不重要了,半数的人杀向禅达开始寻找。 我已经准备好和迷龙生离,可没准备好和狗肉生离,或者死别。 郝老头在我执着的冲冲中而落后,他已经只能扶着墙喘气,嗓子能跑哑你见过没,老头的嗓子跑哑了,“等……等……等……” 我忍着我的焦虑,“我不能等一会儿。” 郝兽医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喘口……就来。” 于是我不看他了,改往支离的巷道各个方向打量,指望在某个支道上能看见狗肉的身影,我再回头看郝兽医时,老头儿正贴着墙往下打滑,最后咕咚一下仰在地上,吁出口长气。 我冲他跑过去,在他的倒下时加之这样的伴奏:“喂?喂!嗳嗳嗳!” 被我连捶带打着,老头连喘气带咳嗽还得招架我的拍打,“没事儿……没事儿。昨晚没歇,喘口……别打我。” 我发现我是担心过头了,便把他架得靠了墙,好把气喘得顺一点儿。“我就知道它不愿意跟我们一块儿待着,它要做大事,早晚要走的。”我说。 郝兽医有点儿不太清醒,“迷龙啊?迷龙没事啦。” “狗肉!迷龙能做个屁的大事?他的大事就是往脖子上拴条狗绳,再巴巴地叼给他老婆牵着,老婆不在小崽子都能牵着。” “嗯……那倒也不是……你急什么呀?”老头儿说得对,我不该急,那恰好让人知道我妒忌到了什么程度,于是我温和了。 “我急狗肉。”我说。 郝兽医叹口幽幽的长气,“唉,这话我老头子是真不该说,好人是没有好下场的啊。” “狗肉啊?狗肉是狗嘞。瞪眼能咬残你的狗,怕也排不上什么好狗吧。” 郝兽医点头,“嗯,嗯,是狗。好人一定有好下场的,真的,我刚才是气噎着了。” 我看了看他,他看了看我。 我知道,他也知道,我们正在同一个题上羞答答地绕。不是南天门的死战,是死战之后活下来的颓丧日子,才让我们觉得……那个人…… 狗肉只能让我们想起一个人。 于是我绷着脸,“那个人是跟狗肉太像了。狗肉要是一站起来,抖掉狗皮,他妈的就是他了。” 郝兽医笑得要呛着,“你让我喘气,喘口气——不过他真是很狗相的。” “我刚觉得他有点儿意思。”我说。 “嗯哪。” “审他那时候。有意思。说了点儿可以信得的话。”我有点儿沮丧,“没他,不好玩了。” “是啊。”老头儿有点儿豪气干云,“跟王八蛋的时候,我都觉得跟你们小王八蛋一个年纪了。” 我们沉默。 过了会儿,老头儿说:“我喘过来了。” “我喘口。”我说。 于是我们继续沉默。我喘气,因为我不想哭。 禅达的暮色将临了。 死啦死啦从屋里出来,一脸稀罕劲儿地看了看禅达的暮色和山峦。 立着的一排兵便向他行了个持枪礼,死啦死啦用一种死刑犯琢磨行刑者的表情看了一眼——如果死刑犯还有心琢磨的话。 你也可以说这个礼不是给他敬的,因为虞啸卿站在他侧后,冷眼掸着,一只手若有若无地开合着枪套。 死啦死啦便开始涎笑,也许那叫无畏,但就是涎笑,“换枪啦?七九中正呢,好枪。” 虞啸卿没有表情,“与你何干?” 死啦死啦转过头,便变色了,师部外边的空地上,一条巨大的狗追着一个撒丫子狂奔的兵——其实只是那兵以为被狗追——同时两个兵在后边追着那条狗,以一种狗炮弹的速度向这边撞了过来。 “别过来!别……”死啦死啦大叫。 撞击的声音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狗炮弹径直撞向了死啦死啦的胯下,它那颗狗头的位置是正好撞到要害部位的,死啦死啦在一声惨叫中蹲了下来。 虞啸卿表情怪异地看着这景,狗肉舔着死啦死啦痛苦到痉挛的脸。 “上车罢。”虞啸卿说。 死啦死啦窝着腰往车上挣扎,以至虞啸卿只好用下颔调了个枪手上前扶。 死啦死啦问:“我的狗?” “我车上,没狗座。” 于是死啦死啦把自己窝进了车,车走了,狗肉围着恭立的枪手转了个圈,开始转向追着车狂奔。 虞啸卿的吉普在郊野里狂驰,虽然有路,但看起来像在野地里狂驰。 死啦死啦紧紧把住,车颠得可以,但虞啸卿舒服得像快要睡着。死啦死啦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草地和树林,狗炮弹在其中若隐若现。 “太慢。”虞啸毅说。 于是开车的张立宪便把车颠得快要飞了起来。 第五十四章 那两个家伙穿过纵横曲折的人工沟壑,让多少天来一直在壕沟里渡日的家伙们从泥土里爬起来起立。 一个像虞啸卿一样瘦高的中校跑过来敬礼,“哥。” 虞啸卿吩咐道:“慎卿去忙你的。” 于是那家伙也没什么客套,掉头去了。 虞啸卿在这样的曲折里也走得像箭头一样笔直,今天他拿着军刀,所以间或会把他连鞘的刀敲在某个兵的失误之处,你也不知道他目不斜视地怎么就能看清那些。 死啦死啦走得像上西天的猢狲一样是永远的S路线——因为这是主力团阵地,大多数装备让他这个管理袜子鞋垫的前军需瞠目结舌。 虞啸卿在一处隐蔽良好的壑壕里停下,这里有一副大倍率炮队镜,被伪装成了从枝林里伸出的树枝。虞啸卿用他的刀敲打了那具炮队镜,“看吧。” 死啦死啦便看。 便看见对岸的日军阵地,连峦绝山,不见人,偶有处招展着他们的军旗。 日军的阵地比这边相对草率,因为他们此时的着意并非防御。 死啦死啦离开了炮队镜,没说什么也不知道说什么,虞啸卿在战壑里踱步的样子也不像想听什么。 “跟你们在南天门打过的竹内联队已经做了增强,若攻击东岸,将为锋锐之首。联队长竹内连山,战法阴鸷,我方战也不战,坚壕苦守,时日漫长,竹内倒会是个不错的解乏对象。”虞啸毅说。 死啦死啦怔忡地笑了笑,因为谁都知道虞啸卿的轻描淡写恰因为不轻松。 虞啸卿接着说:“虞师有一个笑话。是张立宪这帮厮们传出来的。” 张立宪夸嚓一个立正,脸上倒带着笑意。 “他们说我从来不坐,太瘦。屁股上的肉不如脚掌厚,硌得痛,所以宁站不坐。”虞啸毅拿鞘轻敲了张立宪的头,“放屁。我不坐,因为受过刺激。当年打出湖南,就想有和家乡不一样的一片天地。我饿了,在路摊上吃碗米粉,学生游行,有人在我背上贴了个纸条。” 虞啸卿的眼睛都眯缝起来了,可想他真是受过不小的刺激。 “‘国难当头。岂能坐视?’——我不知道,我居然就坐在那吃完那碗米粉。谁命里都有个恩人。我的恩公,或是恩婆,就是在我背上贴纸条的那人。国难当头,岂能坐视?于是我再不是那个浑噩的湖南小子。国难当头,岂能坐视。于是我多少年再没回过家乡。还有,我再坐下胃里就开始往上返。——但是有天我会坐。” 他停下了话头。从炮队镜里看着对岸。大伙全无异议地站着,谁让他最大? “当我们千军万马席卷西岸,攻复南天门失地时,我会坐下。现在上峰无战意,我只好把自己挺得像一杆旗,好保你们的战意。真打的时候,我会坐下,省下站的力气,省下所有力气,带你们打仗。” 他直瞪着死啦死啦。死啦死啦只好立正了一下以示听到和同意。于是他也斜着死啦死啦,开始有些不怀好意的笑容,“你很有趣。漫长的苦守,你也是个不错的解乏对象。” 狗肉从壑壕里冲了过来,坐下。瞪着这些也不晓得要做什么的人。 迷龙从他的屋里探出了头。 院子里空空的,阿译站在他迷宫一样的篮球场上发呆,其他人有的去找狗肉了,有的被这花样太多的一天搞累了,在歇息。 满汉在哨位上打盹,泥蛋在哨位上抓虱子。 迷龙便回头对了门里说:“走啦。” 迷龙老婆便开了门。拿着他们少得可怜的一点儿行李。牵着雷宝儿,“总要跟你的朋友他们说一声。” 迷龙便接了行李。尽管那是他可以用手指头拎的一点儿份量,“不啦。满天下犊子都知道啦。” 他便贼一样出了门,这样举家携行,大门的泥蛋满汉是无论不会让过路的,迷龙便从阿译身后绕了爬墙,反正阿译戳在那儿跟个没知觉的木人一般。 迷龙甩手便让他全家的行李出了墙,墙不高,他伸手便把自己搭了上去,他在上边骑稳了,再回手来接雷宝儿。 然后迷龙便看着这个院子哑住了,夕阳下晒,禅达人的屋顶上冒起了炊烟,他曾处身的地方是被打劫过多少次的一片空落,连他一向讨厌的阿译也让他看得唏嘘。 于是迷龙便不接雷宝儿了,他伏在墙上,将眼睛在臂弯里乱揩着。 迷龙老婆沉默了一会儿,“要不你再想想。我是跟你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要走是你说的气话。” “不是气话,你不知道。墙下边是几万个小鬼子我也跳啦,总不能跟个臭女人说的话也当淡屁。”迷龙说。 他老婆提醒他:“接好你的臭儿子吧。” 迷龙便伸手再度地去接雷宝儿,并对着雷宝儿涎笑,“叫爸爸。” “臭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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