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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6章 秦珩96(尾随)

听到“结婚”二字,秦珩本能地低眸去看言妍。

言妍面上并无痛苦之色。

秦珩明白了。

只有他对她说结婚、嫁娶,或者对她说甜言蜜语、山盟海誓,她才会心口痛。

那个诅咒只针对他和她,还有骞王。

对珺儿没有影响。

观察完言妍,秦珩这才有空搭理珺儿。

他寒声道:“小孩,言妍不是你妈妈,她是我的女孩。你妈妈几千年前就死了,你以后要叫她言妍阿姨,记住了吗?”

珺儿双手捏着自己雪白的脸颊,朝他伸伸舌头,做了个鬼脸。

他头一歪......

秦珩站在原地,脊背僵硬如铁铸,夜风拂过耳际,竟带出一丝细微的嗡鸣。他没回头,只听见自己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声音低哑得近乎沙哑:“你叫我什么?”

骞王悬在半空,衣袂无声浮动,月光穿过他半透明的躯体,在青砖地上投下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影。他凤眸微垂,睫毛在苍白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两道凝固的墨痕。

“九弟。”他重复,字字清晰,不带半分戏谑,亦无半分试探,只是陈述,平静得令人心悸。

秦珩指尖缓缓蜷紧,指甲掐进掌心。他忽然记起幼时在沈家老宅翻出的一卷泛黄手札——是太外公年轻时游历西域所记,其中一页潦草写着:“……闻古墓有双魂同葬,一为帝子骞王,一为侍女萧氏。然帝子棺中独卧,萧氏棺椁空置,唯余半截断绫、一枚血沁玉佩,及……一纸残诏,朱批‘赐死’二字淋漓未干。”

当时他嗤之以鼻,只当野史杜撰。

可此刻,那纸残诏上的朱砂,仿佛正顺着骞王眼尾渗出的黑血,一滴、一滴,落在他心口。

“你师父……”秦珩终于转过身,目光如刃,直刺骞王,“是不是姓沈?”

骞王瞳孔骤然一缩。

风停了。

连虫鸣都噤了声。

秦珩却笑了,笑得极冷,唇角扯开一道毫无温度的弧:“沈天予的曾祖父,沈玄机,三十年前失踪于河西走廊一座无名古墓。墓门石刻‘骞陵’二字,被风沙蚀去半边,只剩个‘马’字旁。他带进去的三十七件法器,回来时只剩七件,其中一件青铜铃,内壁刻着‘骞王敕令,阴兵听召’八字篆文。”

骞王静静听着,神色未变,可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你师父不是道士。”秦珩缓步上前,每一步都踏在寂静之上,“他是你父皇的国师,也是当年给你母妃下蛊、害她暴毙的凶手。他教你驱鬼之术,却瞒着你——你母妃的魂魄,早在你十岁那年,就被他炼成了‘引魂幡’的幡骨。”

骞王身形猛地一晃,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胸口。

他向后飘退半尺,袍袖猎猎鼓荡,周身阴气骤然翻涌,庭院里枯叶旋起,簌簌撞上窗棂,像无数只急欲破门的手。

“你胡说!”他声音嘶哑,凤眸赤红,阴气如墨汁泼洒,整座庭院霎时暗如子夜。

秦珩却纹丝不动,甚至抬手,轻轻掸了掸肩头并不存在的灰:“我胡说?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每次靠近言妍,她左腕内侧那颗朱砂痣,会隐隐发烫?为什么她每月十五夜里,必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穿着七彩高腰襦裙,在一座金碧辉煌却空无一人的宫殿里奔跑,身后追着一道黑色长绫,越缠越紧,越勒越深?”

骞王呼吸骤停。

他死死盯着秦珩,喉结剧烈滚动,仿佛吞咽着滚烫的刀锋。

“因为那是你母妃的执念。”秦珩声音沉下去,字字如钉,“她不甘心被炼成幡骨,更不甘心看着你亲手将萧妍送上绝路。那颗朱砂痣,是她最后一点魂识寄居之地;那个梦,是你母妃用残魂,在言妍命格里凿出的一道缝隙——让她记住自己是谁,也让你,永远无法真正碰她。”

院中死寂。

只有远处山涧溪水,幽幽流淌。

骞王缓缓抬起手,不是攻击,而是按在自己左胸位置——那里,本该跳动心脏的地方,只有一片冰凉空洞。

他忽然笑了。

不是阴鸷,不是悲怆,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疲惫到极点的笑。

“原来……是她。”他喃喃,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那年雪夜,我闯入国师静室,看见他正用银针刺入母妃额心,取她一缕神魂。我举剑要斩,他笑着递来一杯酒:‘殿下若饮此酒,三年之内,可通阴阳,御万鬼。若不饮……’他掀开帘子,帘后是萧妍被锁在寒铁链中的样子,浑身是血,却还在对我笑。”

秦珩闭了闭眼。

原来如此。

不是单纯的权欲熏心,不是单薄的爱而不得。

是一场环环相扣的局。

国师早知骞王对萧妍情根深种,便以她为饵,诱他饮下阴蛊之酒;又在他神智渐受阴气侵蚀之时,将萧妍赐死,以最惨烈的方式,将两人魂魄强行绑定——生不同衾,死必同穴,魂魄相缠,永世不得超脱。

这才是真正的诅咒。

不是降在萧妍身上,而是降在骞王心上。

“你师父想借你们二人怨气,唤醒沉睡千年的‘酆都引’。”秦珩盯着他,“可他没想到,萧妍临死前咬碎银簪,以心头血写下‘不恨君,只恨天’三字,怨气散尽,反成一道护魂符。所以你的魂魄能滞留人间,却无法真正靠近她——每一次靠近,都是对她命格的撕扯,也是对你母妃残魂的凌迟。”

骞王怔在原地。

月光重新漫进来,照见他眼角未干的黑泪,也照见他指尖微微颤抖。

良久,他垂眸,看向自己虚幻的手掌:“所以……我这些年,一直在害她。”

不是爱,是劫。

不是守护,是凌迟。

他拼尽全力想抓住的光,原来是他亲手点燃的焚身之火。

秦珩没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只青布小包,轻轻放在窗台边沿。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叠黄纸,几支朱砂笔,还有一小块温润如脂的羊脂玉料——正是方才骞王放在言妍枕下的那枚玉佩的同源玉料。

“沈天予今早交给我的。”秦珩嗓音低沉,“他说,你母妃的残魂,尚存一线清明。若以这玉料为媒,以你心头至纯一滴魂血为引,再由我以阳刚血脉为阵眼,在子时三刻布下‘返魂归真阵’,或可将你母妃残魂,渡入言妍体内,暂代其魂七日。”

骞王猛地抬头。

“七日?”他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

“七日之内,言妍清醒如常,可思、可言、可决。而你——”秦珩顿了顿,目光如炬,“你必须离开。远走,彻底消失。七日后,你母妃残魂归位,言妍命格重续,你若再出现,她将当场心脉寸断,魂飞魄散。”

骞王久久不语。

夜风卷起他玉白锦袍一角,露出底下暗金绣线勾勒的蟠龙纹——那龙目狰狞,爪下踩着半截断裂的白绫。

他忽然抬起手,不是指向秦珩,而是朝自己心口,缓缓插下。

没有血,只有一缕浓稠如墨的阴气,自他掌心涌出,凝成一颗豆大的、幽光流转的黑珠。

他将那珠子托在掌心,递向秦珩。

“拿去。”他声音沙哑,却奇异地平静下来,“这是我千年修为所凝的‘阴髓珠’。布阵时,可稳住言妍魂魄不散。若……若她七日后醒来,问起我——”

他喉结剧烈一动,终究没能说完。

秦珩伸手,接过那颗尚带余寒的阴髓珠。入手刹那,一股阴寒刺骨,却奇异地,不伤人。

“她不会问。”秦珩收好珠子,声音低沉,“她只记得,自己叫言妍,不是萧妍。她这一世,只属于她自己。”

骞王望着他,忽然问:“九弟……你恨我么?”

秦珩一怔。

恨么?

恨他掳走言妍,恨他伤盛魄,恨他数次逼至绝境……

可此刻,看着他空荡荡的胸腔,看着他眼中那抹几乎被千年阴气冻僵的、属于少年萧扬的痛楚,秦珩竟一个“恨”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转身,走向庭院深处,脚步不疾不徐。

“我不恨你。”他背对着骞王,声音融进夜色,“但我永远不会让你,再靠近她一步。”

骞王静静伫立。

直到秦珩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直到东方天际透出第一缕青白。

他缓缓抬起手,最后一次,轻轻抚过窗框上那道尚未干涸的血符——那是沈天予新画的,朱砂里混了秦珩一滴指尖血。

他指尖划过血符,未损分毫。

却在血符中央,悄然留下一道极细、极淡的金色印痕,形如半枚龙鳞。

然后,他转身,朝言妍房间深深望了一眼。

那一眼,比千年寒潭更静,比万里孤鸿更远。

他不再停留。

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掠过顾家山庄高墙,掠过沉睡的山峦,掠过初醒的薄雾,最终,消散于天边一抹将明未明的鱼肚白里。

同一时刻。

言妍在梦中轻轻蹙眉。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垠花海,七彩襦裙翻飞,风里有熟悉的、清冽如雪松的气息。

有人在她身后唤她:“妍妍。”

她回头,却只看见一道白色背影,渐行渐远,融进晨光。

她下意识伸手——

指尖触到枕下微凉。

她睁开眼。

窗外,晨光正好。

她伸手,从枕下摸出一枚温润玉佩。

通体润白,沁着淡淡金丝,触手生温,仿佛刚被人贴身捂热。

她翻过来,玉佩背面,一个龙飞凤舞的“骞”字,在朝阳下泛着柔和光泽。

她怔住。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字的笔画,心口莫名一烫。

楼下,厨房里传来煎蛋的滋滋声,还有秦珩低沉的叮嘱:“火候小点,她爱吃溏心。”

言妍低头,将玉佩紧紧攥在掌心。

掌心微汗,玉佩却越来越暖。

她忽然想起昨夜梦里,那人说的最后一句:

“妍妍,你等着。”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可她知道,这一刻,心口那处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什么,轻轻填满了一角。

就那么一小角。

却足够让她,在推开房门时,对着楼下那个系着围裙、正在煎蛋的男人,弯起眼睛,笑得格外明亮。

“阿珩,今天……我们去放风筝好不好?”

秦珩回头,锅铲还停在半空。

晨光落在他眉梢,也落进他眼底。

他看着她掌心无意露出的半枚玉佩,看着她眼底澄澈如洗的笑意,忽然觉得,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告别,或许从来不是终点。

而是另一段,更漫长、更真实、更属于“言妍”的人生——

真正开始的地方。

他放下锅铲,擦了擦手,朝她张开双臂。

“好。”他声音温柔,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我去买竹篾,你挑纸。”

言妍小跑下楼,裙摆飞扬。

她扑进他怀里时,秦珩不动声色地,将右手悄悄覆上她后颈——那里,昨夜被骞王阴气拂过的皮肤,已恢复如初,温热细腻,再无半分异样。

他收紧手臂,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窗外,风起。

一只崭新的、素白的纸鸢,正静静躺在阳台竹椅上,骨架纤巧,纸面未染分毫颜色。

它等待的,不是东风。

而是某个女孩,亲手为它,绘上第一道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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