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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念卿垂眸一笑,“怎么不相干,凭他是霍仲亨的儿子,也便是我的家人。” 薛晋铭一时无言以对。 “总之,明日子谦随我一走,任凭北平翻天覆地,仲亨都不会出一兵一卒,除非战事蔓延,祸及中原。你要投效佟岑勋,我也不能拦你,既然淌进了这浑水,往后你自己万事小心。” 薛晋铭定定看了她半晌,眼里犀光闪动,“只要霍帅不插手北面,佟帅也不会捋他虎须。倘若傅家没有霍氏相助,九成胜算在我。待佟帅入主内阁,我自会让你知道,往日今日都没有错信薛某人!” 没有鲜花着锦、没有软玉温香,眼前意气风发的薛四公子,铿然掷语的四少,烈血如火的薛晋铭……终究这才是真正的他。 纵是念卿也不由为之动容。 她久久凝视他,“我不知你为何这般信赖佟岑勋,不知你究竟图他什么,既然你有你的抱负,我亦不便多说……我只不想你再走错,不想你再受累。” 薛晋铭抬眼,迎上她殷殷关切目光,看懂她眼底深深忧虑。 ——佟大帅密谋倒阁,薛四公子出钱贿选傅系要员;佟大帅策动兵变,薛四公子绕过戒严从海路运送军火北上;佟大帅有人马有地盘,进可攻退可守,赢了可做大总统,输了仍是一方军阀。而你薛晋铭,如今再豪绰也不过是一介商贾。 乱世为尊,怎样也轮不到商人。 这是旦夕风云的世道,朝食醴酪暮食糠,谁也不知明日城头招展谁家王旗。赌上全副身家性命,若只为换去功名仕途……这旁人勘不破的镜花水月,你薛四公子仍还看不透么? 她的无声质问,不着一字,俱写在眼底。 良久,他垂下目光,平静开口,“这一潭水有多浑,我自然清楚。北边是烂透了,南边又未尝没有恶瘤在身。我弃仕从商,并非不识抬举,只是不再寄望政客救世,也不寄望军阀强国……当年家父将兄长们安置在军政要职,送我赴日学习军事,寄厚望予我……彼时踌躇满志,也曾立志以现代军事革除国内旧弊。”他语声一顿,浮起怅惘笑容,“可还记得你我初见时候,记得我那时的情状?” 岂能不记得。 一个醉卧花丛,抛掷千金为博红颜一笑; 一个冷对权贵,泼酒掷杯拂袖扬长而去。 念卿默然垂眸,唇角轻轻抿起。 他不在意她的沉默,只是笑,语声里带了丝恍惚,“那时终日酩酊、寻芳买醉,既无心仕途,也惫懒军务,形同一滩烂泥。后来我曾想,倘若再早一些遇见你,譬如归国之初,还不曾失望愤懑、放浪形骸……那样,你会否另眼看我?” 染了他血迹的手帕,被她捏在手里,绞缠在修长指间。 他目光从她漠然眉目移到手上,静静瞧着,缓声说道,“当年一同自士官学校毕业的同窗,先后归国从戎,有的投身军阀麾下,有的靠祖荫升官发财,最不济的便与土匪豪强拼抢地盘……而我混迹政界,看似年少得意,除去风月酒色,却再也无所事事。如此日复一日,理想消弭,我并不甘心。当长谷川一郎秘密前来拜访时,我如遇救星,如蒙急援,恨未能早与他相见。” 长谷川一郎的名字似细针入耳,令念卿眉头一紧,神色僵了一僵。 这是谁也不愿提起的名字,是他险些铸下的最大过错;也曾是她梦魇中的毒蛇,时时伏在暗处,不知何时便会噬人。当年暗中操纵凶手,毒死于她有恩的秦爷,欲杀她灭口,欲置霍仲亨于死地的元凶,便是这个长谷川。 他知道她忘不了,正如自己也无法遗忘从前过错。 “我在日本与他结识,原本只知长谷川家族拥有庞大产业,直到那时才知,他所谓的小生意其实是军火。”薛晋铭坦然迎上念卿震惊目光,“后来长谷川经由我引荐,与我姐夫李孟元一同插手煤业与钢铁,打算以薛家产业为幌子,在北方秘密营造军工厂,以低价挤走德国人。起初我对长谷川提防未足,一心视他为友,险些铸成大错。” 他黯然,“失去你,便是给我最大的惩罚……这代价足以抵偿从前过错。” 念卿怔怔无言以对。 “少年时读季直公《政闻录》,有感于储金救国之论——‘譬之树然,教育犹花,海陆军犹果也,而其根本则在实业”。工商界有识之士有感于此,既失望于政治受制于军事,则不如引曲线而兴实业,徐图强盛。”黯痛之色却从他脸上隐去,话音转,落地有声,熠熠光辉在他眼里灼燃,“若一个国家没有自己的工业军械,何以立足世界,何以抵御强敌?” 他仰首而笑,眉宇间一派清朗,“我自问弄权不如家父,征战不及督军,那也总有一件事情可为!” 念卿惊愕震动,终于明白他的深谋远虑。 不在于贩卖军火,不在于谋势谋财,他要做的是——造军火,造中国自己的军火。 第八记:夜深沉·雪纷霏 “你杀猪啊,这么烫的水,烫到夫人怎么办!”许铮试了试侍从打来的水盆,扯了嗓子就吼,却听身旁扑哧一声笑——蕙殊板着的脸一时绷不住,被他这话逗乐。 许铮这才反应过来,错了,间接骂到夫人头上去了。 “笑什么笑?”许铮恼羞成怒,瞪一眼蕙殊,闷闷气恼。 蕙殊也瞪眼打量他,冷不丁瞥见他袖口溅上的血迹,“是你动手打人?” 许铮不理睬。 “你就这样对待你们夫人的朋友?”蕙殊大怒,“你们简直是土匪、军阀、粗鲁……stupid idiot!”那被骂的人满不在乎,只是冷哼,“中国人讲中国话,少来唧唧咕咕。” 蕙殊气结。 “难道离了洋文不会说话?”许铮不屑之色更甚,若不是侍从重新打了温热水过来,还待呛上这大小姐几句。蕙殊却抢上一步接过水盆,“给我,不用你碍事!” 这倒让许铮求之不得,不用侍候那讨嫌的公子哥,也省了再惹夫人不悦。当下退到门边,替这大小姐推开了房门。蕙殊端起水盆,正眼不瞧许铮,大步走过他面前—— 脚趾上突如其来的剧痛让许铮刹那面目扭曲,倒抽冷气。 穿惯高跟鞋,想不到小硬方跟的杀伤力在此时得到发挥。 蕙殊回头眨眼,朝许铮露出一个灿然笑容。 见了房间里的二人,却让蕙殊顿时笑不出来。 四少与霍夫人,一倚一立,相距咫尺,他望了她,她亦凝视他。 静夜无声,灯影斜映,偌大的房间里除了他和她,彷佛再也容不下多余的人。 蕙殊与许铮一时都呆在门口。 霍夫人侧首,眼里存着些许恍惚,似刚刚从一场惊梦里醒来。 “许副官。”她定了定神,再开口时已沉静如初,“时间不早了,你回去接了子谦,直接往车站与我会合。” 许铮立正将靴跟一叩,“是,夫人,我这就派人去接!” “我要你亲自去。”霍夫人蹙眉,“傅家那边还不能全然放心,若有个万一,旁人应付不来。” “可是夫人……”许铮犹疑,“万一你独自在车站遇上变故……” 霍夫人沉下脸来,皎皎眉目自有凛然气度,“没有可是,这是命令。” “是!”许铮咬牙立正,后退一步,将房门重重带上。 蕙殊端着个水盆,一时间走也不是坐也不是,看看四少,又看看霍夫人。 只听四少低声问,“要走了?” 霍夫人沉默,转身走向蕙殊,“劳烦你了,祁小姐。” 见她伸手欲接过毛巾,蕙殊忙避开,“我来,我来就好。” 霍夫人微微一笑,也不同她争,静立在沙发一侧,看她手忙脚乱绞干毛巾。 四少额头伤口已清理过,所幸是皮外伤,血也已止住。可乍一看去,还是令蕙殊心惊肉跳,拿着毛巾不敢挨到他。四少笑起来,摸一摸自己脸颊,皱眉看手上的血,“这么脏。” 蕙殊慌忙解释,“不是脏,我怕你会疼……” 急切之下,一边说一边毛巾就按了上去,只听四少哎的一声,倒抽长长一口凉气。 一双温软的手,及时接过了毛巾。 “应该这样子。”霍夫人温言示意给蕙殊看,拿毛巾从内而外拭去多余血污,手势轻巧,小心避开了伤口。四少略仰了头,鬓发凌乱,灯光映着眼眸,在她双手之下顺从得像个孩子。 霍夫人也不说话,将擦过的毛巾浸回热水,再绞干了,缓缓拭过他脸颊。 “我钦佩你的意愿,只是现实沉重,有些事恐怕太过理想不能达成。”霍夫人语声轻缓,四少的目光却为之粲然。 蕙殊听不懂,不知这没头没脑的,又是关于什么意愿。 “我知道。”四少微笑,“艰难是必然的,但总强过畏难不前。” “南方,真的不能实现你的抱负么?”霍夫人叹了口气。 “别的可以,这一项不能。”四少目光笃诚,“你知道的,南方有南方的弊病,眼下或许还未爆发,但东南叛乱已是引子。况且我想做的事,牵涉极大,首当其冲便是煤铁命脉。军工虽自前清就有,可多年来未见发展。那正是因为政府无能,矿业被军阀割据划占,难以调配!如今南方富庶在于商运,实业根基薄弱,资源恰是软肋,而北方则大有可为。佟公儒将出身,眼界不同常人,昔日士官学校诸多同窗都投效在他麾下,率先推行现代军事……” 他本已失血疲累,讲到激越处,一时嗓音沙哑,说不出话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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