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节

作者:白愁飞0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126章/143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自从去工地以后，家里的地已经很长时间没拖了，早就落了一层浮灰，爬第一步的时候，胳膊上就抹上了，转眼就成了泥，爬了几米，人就脏得不成样子了。学会走路也三十多年了，老话说“七坐八爬”，当初刚离娘胎的时候是怎么爬的，我早就忘了，这三十多年来，我没有用这么标准的姿势爬过。
      　　爬到客厅，我停了下来，仰面朝天睡在客厅的地上喘气，喘了几口气，却发现电话又落在了卧室里，只能又爬回去拿了电话。折腾了一圈再爬回客厅，我已经累得感觉肺在胸膛里已经超出了以前的尺寸，连牙床都隐隐地开始发胀。但是毕竟胜利在望了，我坐了起来，看着大门开始拨电话，第一个电话就拨得我抓狂：解凯的电话居然是关机！
      　　准备拨120的时候，我犹豫了下。
      　　多少年没生过大病了，上次打针都隔了五六年了，现在我居然自己给自己拨120？思前想后，总觉得这事有点蹊跷，说不上来为什么，可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我坐了一会，想给刘菲拨个电话，又一想刘菲现在是老郝的人了，让她搀我下楼，我脚又不能沾地，看起来像是要吃豆腐，好像很是不妥。其他关系好的人住得离我都太远，住得稍微近点的，又没能扶我背我下楼的交情，何况现在是非常时期，我狼狈得像条狗，还真就像条狗一样在爬着，怎么也不能让他们看笑话。我坐在门口，左腿蜷缩，右腿直伸，为是不是马上拨120而犹豫，为难得像是正在考虑是立即就破关出行的一名和尚，却因为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就有了下山闯荡的实力而彷徨踌躇。
      
      　　正在这时，大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钥匙的响动，我以为是邻居而没有在意，等我反应过来是我的门在响的时候，大门已经开了，我抬头一看，门口站着李珊！
      　　李珊肯定没想到我会坐在地上，姿势还如此像个瘫子，等目光一落下，发现正灰头土脸坐在地上的我，吓得她“啊”的一尖叫，人也愣住了。叫完了，看清是我，李珊回身关了门，几步来到我面前蹲了下来，问我：“你是……脚崴了吗？”
      　　李珊吃惊，我更吃惊。才不到一个月不见，她比我上次在医院里见她的时候又瘦了很多，不但脸小了，连穿在身上的裤子，都显得有些肥了，空空荡荡的撑不起来。李珊的气色很差，眼袋清晰可见，眼睛底下隐隐地一片紫清，灯光从头顶照了下来，清楚地在脸上留下了两片淡淡的阴影。人一瘦，眼睛显得更大了，整个脸看起来甚至有些怪异。
      　　“你怎么来了？”这一惊让我暂时忘了脚疼，“你怎么瘦成这样子了？！”
      　　李珊没有回答，看着坐在地上蜷着左腿伸着右腿的姿势，问：“你是爬到门口来的？”
      　　我被她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想潇洒点又潇洒不起来，只好仰视着她，呲牙咧嘴地说：“对，太疼了……其实我也不想爬。”
      　　李珊蹲了下来，望着我的右脚问：“现在……还是很疼吗？”
      　　我老老实实回答：“不动就不那么疼。”
      
      　　右脚不着地用力的时候，确实不是很疼，但是现在已经胀得更厉害了，几乎没有了感觉，连小腿都有麻痹的感觉。说话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挪了下右腿，怕被李珊碰到。
      　　李珊没有说话，死死地盯着我的右脚，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再说什么，本来我想见了第一个人就毫不隐瞒地告诉他，我脚疼，疼得我满地乱爬，要是不怕疼，我都想打滚撞墙，可是现在我见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李珊，我说不出口。
      　　“是汪敏给我打电话说你脚崴了，说你这会身边没人，让我过来看看你。”再度说话的时候，李珊的嘴角抽搐着，眼圈也红了。
      　　我忙安慰她说：“就是脚崴了，没事！”
      
      　　李珊伸手捏了一把我的脚面，抬起了头，问：“疼吗？”
      　　“啊——”李珊这把捏得比孙思邈捏阿是穴都准，我一下子疼得张开了嘴，扬起的手几乎打在她的脸上，“别捏！”
      　　李珊松了手，低下头来，眼泪落了下来，不偏不倚的，竟然落在了我的脚面上。
      　　“你先松手！”我忍着疼想要伸手替她擦了把眼泪，手艺伸出，自己的眼圈也红了，“别哭，我就是崴了下脚。”
      　　李珊没有接我的话，伸手擦了下落在我脚上的眼泪，擦完却忘了把手移开，又搭上了另一只手，双手扶在我的脚上，却埋下了头，她哭得是那么得伤心，因为我看见一滴滴眼泪掉在我脚面上。我疼得牙关紧咬，眼泪居然“刷”地一下就冒了出来。我想制止她，但看到她那么难过，又实在有些不忍心。李珊抬起头，看我也是一脸的眼泪，也伸手给我擦了一把眼泪，忽然笑了，眼睛里依然是泪光闪闪的，我仓皇地也向她笑了笑，小声说：“我是疼的。”
      
      　　李珊往前又挪了一步，蹲在我的侧面，说：“咱俩都受苦了。”
      　　我赶紧点点头，说：“嗯。”
      　　“你见过阑尾炎手术的刀口吗？”
      　　“我没。”
      　　“那你想看吗？”
      
      　　不等我回答，李珊跪在了地上，伸手搂住了我的头，哽咽着说：“我上次做完手术，吃东西没有注意，结果伤口化脓感染了，又去做了一次手术。”
      　　“是吗？！”
      　　李珊爱吃我是知道的。她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家里人把很多点心之类放到她能看见的地方，放完之后人藏了起来，想看看她见到了这么多食品会怎么办。蹒跚走来的李珊看到吃的之后，并不欣喜若狂拿起来就吃，而是把每样都吃一小口，还砸巴着嘴仔细品尝。尝了一会，她开始把一种她认为最好吃的点心往口袋里装。这一幕被李珊家人牢牢记住，成了他们家族的轶事，他们又惊又喜，并据此得出结论：李珊从小就是个淑女，聪明、理性，而且是富贵命，以后必定会有大出息。当然，他们绝对没有料到的是，他们眼里的富贵命淑女李珊，长大以后却碰上了狼奔豕突的社会闲人雷晓磊。
      
      　　我看到了李珊的刀口。两次手术的缝线交错在一起，看起来触目惊心。我以前没有见过任何手术刀口，现在却看得真真切切，这两次缝线的针口交叠在李珊曾经丰润洁白的的腰上，伤口还是红色的，带着凹凸不平的疤痕，是那么的刺眼和丑陋，像是爬了一条被斩短了脚的蜈蚣，又像是一个丑陋失败的文身。
      　　“你先扶我起来，我一点劲儿都没有。”
      　　“哦。”
      　　李珊把我搀起来坐在沙发上，看了看胳膊腿肚子上全是土的我，说：“我帮你擦擦吧？”
      　　“算了吧。”
      　　“你有比这次更脏的时候，你有次喝醉了，吐的到处都是，我帮你擦洗完扶你睡下，又给你洗衣服，你还记得吗？”
      
      　　“哦，记得……那你去接盆水吧。”
      　　李珊接了水，帮我擦了身上的土，擦完之后，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消瘦了的李珊完全没有了我以前印象里的蛮横，而是多了很多不曾见过的楚楚可怜，我看得心动，一把拽起她，让她面对面坐在了我的腿上。
      　　李珊曾经接近130斤的体重，现在也许只有90多斤了，现在她坐在我的腿上，我丝毫感觉不到沉重，我努力伸直右腿不再让她碰到，又轻轻地搂住了她，眼泪出来了。这大半年来，发生的事情真多，我曾经想她想得彻夜失眠，我也曾经怨恨过她，如果思念或者怨恨真的可以让人眼睛流出血，那必定在某一刻，我的眼睛里是流出过血的，也许就在某个想她又怨恨她的梦里，我的怨念不亚于贞子。现在，她又坐在了我的腿上，被我搂在怀里，我剧痛的右脚和麻木的小腿为证，我的爬来爬去为证，李珊左小腹上一月内两次手术的刀口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