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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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和尚永远是站或坐，连一般和尚那种打坐他也是睁着眼睛的。
      　　日期：2008-12-26　20:38:00
      　　雨，下得铺天盖地。看门外，雨水已经将天地连成一线。
      
      　　“你叫不眠是因为你不睡觉吗？”黄芪心情不好，看着外面没完没了的雨更烦燥，故意找老和尚吵架。他这种做法说白了就是撒闷气。两天了，杜若还是没醒，白琪来了一次又走了。小胖子一直没见人影，似乎是没回过，黄芪也懒得问。
      　　“是啊，呵呵。”老和尚笑道。
      　　“出家人说谎是会下地狱割舌头的。”黄芪没句好话。
      　　“是啊，呵呵。”老和尚说。
      　　“你从来不睡？”黄芪问，抓过桌上的一碟糕点，随手抓一个往嘴里丢。
      
      　　“不……很久以前也曾睡过。那个时候我还有梦。”老和尚笑微微地。
      　　“你现在没有梦了吗？”黄芪停住。
      　　“是啊。呵呵。”老和尚说。
      　　“不是吧，你听懂我的话了吗？你知道梦是什么意思吗？”黄芪发现和老和尚交流有点困难。
      　　“梦——就是你的心在跟你说话，梦呓，就是来自黄泉之国的语言。呵呵。”老和尚说。
      
      　　“怪寒的……喂，那你以前都做什么梦啊？”黄芪问。
      　　“可以换钱的梦。”和尚说。
      　　黄芪道：“白日梦。”
      　　“呵呵，不是……从前，老衲是个山下的农夫。有一个温柔的妻子，一个刚刚六岁的可爱女儿。自家有田地，也有几间茅舍。棚里有猪羊，院里有鸡鸭，屋后有果树，门前有池塘。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虽然算不得富贵，但是自给自足其乐融融。
      　　有一天，我在地里挖到了一个奇怪的罐子，妻子说‘拿来盛东西正好’。于是我就打开了那个罐子，当时只觉得有一股青绿色的雾气扑到了脸上，可仔细看，却什么都没有。从那一天起，我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我至今记得我的第一个梦是在发生那年旱灾的时候，我梦见自己行走在已经干枯的山林里，开叉的土地在我的草鞋下轻而易举地被碾成粉末。我焦躁地寻找着可以吃的东西，这时，我被一个东西绊了一下，手中的锄头一下砸进了地面。我奋力将锄头拔起，结果，呵呵，你猜，我看见了什么？”和尚对黄芪说。
      
      　　黄芪说：“钱，肯定是钱！”
      　　和尚摇摇头说：“我看到了水，那么多的水，一下就把我围在了水中央，我捧了一鞠，真甜啊。于是我就醒了。谁也没想到，第二天，我和村里人进山时，居然看到了和梦里一模一样的场景。我甚至看到了梦里我摔倒的地方。怀着试一试的心情，我和几个村里人开始挖那块地。结果——真的流出了水。村子被救了，我们村在旱灾里活了下来，不但如此，有了那水我们还开辟了更多的田地。那年，大家过得很富足。我家的厨房里堆满了感恩的村人送来的鸡鸭鱼肉，我的小女儿还穿上崭新的衣裳。”
      
      　　“真好。”黄芪听得入了神。
      　　“那是我做的第一个梦，后来，我又陆陆续续地梦见了村东头的火灾和狼群的下山。全都实现了。因为我的提前预见，村里什么事都没有。大家都改变了以往看我的眼神，开始变得崇敬，仿佛我已经和他们不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让我开始明白到除了让妻子儿女穿暖吃饱外还有一种更加吸引人的东西。
      　　我能和族长一起进入家族的祠堂，我穿上了蓝色的细布衣裳，妻子有了第一件金子做的首饰，女儿是村里最可爱的姑娘。我觉得很荣耀，可妻子却很不安，她说：如果真的是上天要你来拯救大家，为什么你每次醒来精神都那么不好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做得梦越来越多了。也越来越准。我的名声也越来越大，城里的大人物也居然也带着丰厚的礼物跋山涉水地来找我。我开始有点不安，可是一到晚上，一想到明天的荣耀和财富我就迫不及待地钻进了被窝，并祈祷——让我做个好梦吧。”和尚说。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美梦成真’这种事。”黄芪说。
      　　“就这样过了大概一年。有一天，有一个道士来到我们村，他说他是元极山的蓝玉。他说我的梦里有妖怪。他说，我并不是能预知，而是碰上了一种能使梦境变成现实的东西。我有些害怕，我感觉到他说得是真的。因为每次做完梦我都有种感觉，是我把梦里的什么东西带到了这世上。蓝玉说，那是梦妖，来自黄泉之国，借由我的梦作为通道来到这世上。并告诉我梦妖现在还小，他要我在每三天做一次梦的时候服下一种蓝色的粉末，坚持服一年。说完他就走了。”和尚说。
      
      　　“蓝玉……”黄芪记得这个名字。那是天目童子背井离乡想要破解的谜题。
      　　“他走之后，我并没有服药，所以梦开始增多了，而且一次比一次真实。真实地我开始分不清到底哪里是梦境哪里是现实。或许你会说我该收手了，可是我实在无法放弃眼前那些到手的财物。那些高等的米面，那些精致的布匹，我家的房子已经比以前大了两倍，我出门已经有了马匹。更重要的是，因为达官贵人们的到来，我的身份抬得更高了，村里的女子不再像以前那样跟我说话，而是躲在门后，男人们则把头耷拉着，不敢把头抬高。”和尚说。
      
      　　黄芪看了一眼床上的杜若。
      　　“我开始不喜欢我温柔的妻子了。我想要更美丽的女人。于是我对大家说了慌，大家觉得很害怕，于是那天晚上阿花就成为了我的偏房。”和尚说。
      　　“似乎有点可恶了。”黄芪说。
      　　“没错。但是妻子仍是一如既往地对我好，她至始至终都是个好女人。但我把她赶到了山上的小木屋里。我想要更多的东西，美女，财富，还有诱人的权力。”和尚说，“梦早就超过三天一个了。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梦见自己看见自己躺在床上，一个半透明的东西从我的身子里爬了出来，开始杀人，杀了阿花，杀了村民，杀了我的妻子，杀了我的小女儿。可怜我的小女儿，她还那么小。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这就是我在梦里养大的怪物，他吞噬着我的欲望长大。他用他的能力满足我最初简单的欲望，就像是白蚁吐出甜汁喂养蚂蚁，鼓励着我的欲望不断膨胀，终于一发不可收拾。”和尚说。
      
      　　“那你怎么办？”
      　　“我醒了。我想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于是我把蓝玉给的那些蓝色的药一口吞下去了。”和尚说。
      　　“那梦妖就死了？”黄芪问。
      　　“不，它没死，我服药时已经太晚了。它只是离开了我，开始在世间游荡，操纵人的梦，吞噬人的欲望最后是生命和灵魂。至于我，我睡了很久，直到我的师父将我唤醒，但那时，村里人已经死了，包括我年幼的小女儿。师父跟我说——是瘟疫。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相。我在那时完全醒了。”和尚说。
      　　“你从此就再也不能睡觉了？”黄芪问。
      　　“是。或许是那时我已经做完了我所有的梦。更或许——那包匆匆吞下的一年份的药粉隔断了我跟黄泉之国的对话。我将只有一次睡梦了——一梦千年，正如杜若。”和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