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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节日期:2014-08-2608:16:40
《卖卜帝王家,术游公卿门——相术大师袁珙、袁忠彻父子小传(下)》 话说袁忠彻正统年间(1436-1449)致仕归家后,曾纂辑《古今识鉴》一书(书影见题图),于景泰二年(1451)奏进。该书冠以作于景泰二年四月十六日的自序,自称奉敕而作。这是一本相学实战大全,正文分8卷,前7卷从三皇五帝一路捋一到唐宋元三朝,讲解了许多名人的相貌与命运的关系,把相法说的跟万有定律似的:扔个苹果到天上,它一定会落入相术家的手里!第8卷才到“国朝”,也就是明代。书末附有袁忠彻自撰的《人象赋》,以及南京国子监祭酒(国子监相当于明代的国立大学,只有两所,南北两京各一所,祭酒是其校长)陈敬宗所作的后序。 《国朝卷》首列明朝“二祖”与仁、宣二帝,以下是文武官员及宦官、僧官,其中绝大多数为袁氏父子的“顾客”,间而有为其他术士所相者。共计52人,名如下: 太祖、太宗(朱棣)、仁宗、宣宗 常遇春、徐达、汤和,沐英,方国珍、方明敏、方明巩、方明谦、李景隆、徐辉祖、许方、陶凯、程徐、詹徽、茹瑺 姚广孝、李至刚、刘季篪、吕震、吴中、李庆、方宾、胡俨、张泌、井泉、张信、孟骥、陈俊民、钱性、孙迪、曾宝、易英、韩公茂、李贯,王观童、王义、王忠、王智、徐晟 内侍王安、王彦、郑和、田嘉禾、李谦、孟骥、云祥、燕琦、福山。 僧溥洽、道成、一如 袁忠彻一生所相,绝不止此数,比如为该书作后序的陈敬宗,《明史》传记就记载了袁忠彻为他和李时勉相面的故事: 李时勉俺在《吸毒大院紫禁城》里讲过,此人曾任北京国子监祭酒,和陈敬宗分别为南北两京国立大学的校长。但两公性格不同,李时勉为人“平恕”,很得士子之心,陈敬宗则为人“方严”,大家都有点惧怕他。两人长相也美丑有别。陈敬宗与李时勉都是翰林出身,并且一起供过事,有一次袁忠彻将两人拉到一起,让他们比肩而立,然后上上下下打量,给他们相起面来。这当儿,旁人便先猜闷子,心想李先生的前程恐远不及陈先生。原来陈敬宗是个美男子,仪观魁梧,很有贵人之态,而李时勉“貌稍寝”,长得有点寒碜对不起观众,如果以貌取人,他们的命运应是截然不同的。可是袁忠彻相毕,却道:“二公他日功名相埒。”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而事实正印证了袁大师的判语:不仅陈、李二人后来同任两京祭酒,且终明之世,但称“贤祭酒”者,都将他俩并举,称之为“南陈北李”。 袁忠彻为李时勉、陈敬宗相面事,既是一段词林佳话,也是阐发相术复杂之理(貌不同,而命相近)的绝好例证,不知为何袁忠彻在编纂《古今识鉴》时,将其刊落不录。 前文说到,朱棣曾密令袁忠彻给部分重臣相面,这些人中,除了姚广孝、方宾、吴中、李庆,余者也都没有载入《古今识鉴》。虽然在成书时,这些大佬均已去世,似乎袁忠彻仍有忌讳,他在书中丝毫没有透露朱棣命他为大臣相面之事。兼且该书所列人物混杂,使我们很难了解袁忠彻取舍的标准是什么。书中袁忠彻渲染他父子神乎其技,使该书国朝卷很像他父子相人的成果汇编,某人何时迁官,何时生子,功名几品,享寿几何,无不在他父子的料中。这些内容自然与世间所传袁氏轶事一样,没有多大价值,真实性亦无从考证,不可视作信史。该书前7卷“采古来相人有验者”,更被《四库全书》的编者讥为“笑具”。 但仅就卷八而言,还是有一定史料价值的。如《明史·程徐传》载:元朝兵部尚书程徐于洪武二年降明,被授以刑部侍郎之官,“进尚书,卒”。《明史》仅言其卒,然未言其所以卒。《古今识鉴》则谓其“归款,降吏部侍郎,被诛”,对史书的记载做出补充。 该书还记录了郑和等9名出身燕府宦官的面相及相应之运命,是难得的独家材料。我们今天知道太监郑和长得像一个胖大和尚,就是袁忠彻这本书告诉我们的。袁忠彻在书里吹嘘,说永乐帝派郑和下西洋,是他推荐的结果——因为从相法上来说,郑和是一副绝对的不会败事的贵人福相。 袁忠彻在该书自序里说,他所阅两京“王公达人,下至甿隶,其贵贱休咎,未有不符其相之说者,其可以术而视之哉”!他说本人精于业,并非为“资贾鬻,规声利”,相术也不是营利之具,而在“能以此察人如圣人也”,强调了相术辅治的政治功用。 神相袁珙在这方面可谓典范,《明史·袁珙传》说他“相人即知其心术善恶。人不畏义,而畏祸患,往往因其不善导之于善,从而改行者甚多。”袁忠彻似乎也有效尤之心,《明史》说他为报答皇帝的知遇之恩,“敢进谠言”,比如永乐皇帝正搞得热火火、幸孜孜的下西洋取宝,他就进谏过。众所周知,下西洋劳民伤财,却是永乐帝的主要政绩工程,无人敢谏,而袁忠彻敢于说几句良心话——故“闻者韪之”,认为还是了不起的。 这是袁忠彻于相术之外效其臣子之职(他仕至尚宝司少卿)。但《明史》又说他“性阴险,不如其父,与群臣有隙,即缘相法于上前齮龁之”。毕竟倚宠骄恣,好以术驭人,性情失之于刻薄。 仁宗在东宫时,就很讨厌他和另一位以医术蒙宠的盛寅(字启东)。盛寅为此非常忧惧,袁忠彻居然密告以“仁宗寿不永”。其为人可见一斑。至于他相兵部尚书于谦“面无人色,法曰沥血头”、大学士王文“目常上视,法曰望刀眼”,恐怕是因为与于、王二人不和,故借占以施恶咒,未必有神技如此。 又如他说差太监郑和下西洋,是他以相术荐贤的结果,此说亦可疑。郑和本为靖难功臣,早在永乐元年就曾出海,而同时出西域、下西洋的内臣颇多,难道都是依据相法推出来的?况且与下西洋比起来,与漠北的战争,于国之休戚利害更大,择将尤宜慎重。然而大将军丘福不当此任,竟然全军覆没,造成朱棣称帝以来最为严重的危局,小袁那么有本事,为何不事先找他相相? 今天我们基于科学的观念,对袁氏父子无不奇中的“神相”表示怀疑。古代的术士,多为杂家,往往将占相、堪舆、风水、神煞、易数、星平、禄命等说相互窜入,糅为一法,纵其口舌,以转圜之说、变幻之辞,使人不知不觉堕其术中。而袁氏父子又不同于一般街头摆卦的游街相士,他们的成功,有其特定的条件。 试举《古今识鉴》一例:袁忠彻一日在内廷偶遇升任谕德不久的胡俨,待胡俨走开后,袁忠彻不经意地对人说:“胡谕德旬日内又升。”旁人将此话告诉胡俨,胡俨不信,但7日后果然就有传升国子监祭酒之命,他不由不服,跑去找袁忠彻请教。袁解释说:先生本是清贵之像,“向值子时,红黄之气见山根印堂,腾上甚速,故知迁擢不出旬日也。” 山根、印堂在人的眉间眼角之中,是相家重点关照的部位,但红黄之气于子时(夜半时分)升腾,这样的征兆其实是很难捉摸的。然应验如响!我很怀疑,袁忠彻不过借他近臣的身份,常从禁中预得先声,当他获知某项人事变动时,就借相面故作玄虚,提前透露给当事人,以收惊验之效。《古今识鉴》中有好几例都是袁氏主动替人相面,预言之准,令人不可思议。当然,袁氏阅历丰富,老于世故,兼之游历于公卿士夫之门,人脉广泛,官员们不敢轻忽之,亦愿意从他们那里获取信息。这都使其无形中成为官场信息传递的介质,他们对官场情态与官员之运势,能有独到的见解和判断,故此常一语中的。至少,这种经验能为他的“神相”提供更多的保证。 也许是因为袁忠彻不善持盈,也许是仁、宣以后,随着专制皇权的削弱,以及科举出身的文官集团势力的扩张,方士之流渐被斥作“佞幸”,被坚决地排除在朝绅阶层之外,无法再公开、傲然地出入帝王之家、公卿之门,袁忠彻的仕途也变得坎坷多蹇起来,他在正统间(1436-1449)多次“坐事下吏”,被迫告老还乡,退闲二十多年而卒。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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