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节

作者:夜先生0914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82章/124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2011-1-2717:37:00
      　　大祭司偌盻童年的故事其实根本没有那么简单。
      　　她与师父一直生活的那个峭壁石窟，其实就在摩迦里耶的边缘。
      　　无欢堡绵长的护城江一直流淌下去，在巨山间绕个圈然后一路朝南流去，浇灌出一片富饶、原始、充满勃勃生机的土地，祖上很久很久之前就开始称呼它为摩迦里耶。
      　　在偌盻很小的时候，发过一次百年不遇的洪水，她坐在石窟朝下张望，看着洪水席卷了无数的房屋、无数的农田、无数的家当、无数的人，那些在激流中痛苦挣扎的凡人，呼叫着，呼叫着，渐渐沉入水底。
      　　她焦急地想要伸出援手，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其实，她也不知道，究竟该不该伸出援手。因为，她也看到，有人趁机聚敛财物、谋财害命，有人为了自己活命漠不关心身边被洪水冲走的人的死活，有人想方设法将小船的人推入水中只为了拉自己的亲人上船……
      
      　　她泪水涟涟地看着这世间惨剧，一幕一幕，一景一景，脑袋隐隐作痛，怎么都想不明白。
      　　她问师父，我们为何不出手相救。
      　　师父说，这是造化弄人，不可违天意。
      　　她又问师父，我们救的是人，人力而为，人定胜天，难道不是这样？
      
      　　师父幽幽地说，师父教你召唤风，是为了将种子吹到远方；师父教你召唤雨，是为了树木能够不再干渴；师父教你召唤云，是因为裸露的土地需要遮盖；师父教你的手段，只是为了治疗天意带来的创伤，不是为了施舍。天意不可违，人心无法救，此乃定数。
      　　偌盻摇摇头，她完全听不懂。
      　　又过去了几年，偌盻被师父放逐，走入摩迦里耶的原始丛林，那里面生活着各种花草、野兽以及少数流浪的人。
      　　偌盻迷茫地继续朝前走，一直走到摩迦里耶的边缘，她惊愕地发现，这片依旧茂密繁盛的雨林外面，是一片干裂的到处是尘土的不毛之地，风沙四起，饿殍遍地，数不清饥饿的嘴唇干裂、浑身被太阳炙烤的红肿的奄奄一息的人围聚在摩迦里耶的边缘，他们是凡人，他们没法进入这雨林，因为已经有一两个大胆的人冲了进去，一进去就血光四溅。
      　　百年不遇的大旱。
      　　偌盻盘身而坐，试图召唤风雨，可她还未成年，法力远远不够；她想不通摩迦里耶的看守者为何不施以援手，想不通师父为何那么冷漠，她壮着胆子走出雨林，亲自为饥饿的人带路，绕过摩迦里耶边缘的重重机关，进入这雨林，她想自己虽然不能给他们吃喝，至少这雨林可以遮蔽暴晒，至少有泉水可以畅饮，至少这样，这些受苦受难的人还有机会熬过大旱。
      　　那一夜，偌盻睡在一颗大树之上，她觉得自己睡得特别安稳，直到清晨才睁开眼，可是，双眼看到的，却是一片荒凉。
      　　饥饿的人群一夜之间将树木砍倒，将青草拔出，点起一堆堆篝火，他们想方设法射杀所有能活动的生灵，兔子、松鼠、麋鹿、羚羊……那些昨天还跟在这个小姑娘身边活蹦乱跳的小家伙们，此刻只剩下遍地尸骨。
      　　摩迦里耶的守护者大怒，派出一群野狼，将所有不属于这里的人逐出丛林；这些看似可怜的人在雨林的边缘哀求着，却再也无法进入，大旱依然继续，太阳暴晒，颗粒无收，滴水未下，穷凶极恶的人们只剩下唯一的出路，吃腐肉，得过且过，他们能吃的腐肉，只有身边死去的人。
      　　直到人越来越少，直到空气中只剩下腐臭的气味，直到空中突然飘起一场大雨，瓢泼大雨下了三天三夜，将所有的腐肉、尸骨、肮脏、恶臭都冲刷出去，所有的污秽沿着水流涌动的方向一路而去，偌盻知道，它们终究只有一个归宿，落花深渊。
      　　这个女孩从此再也无法吃下东西，再也无法闭上眼睛，她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荡着那些清晰得可怕的镜头，一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拖过他身边横着的一条大腿，大腿上很多皮肉已经被吞噬掉，露出白骨，苍蝇到处飞着，嗡嗡作响，这孩子努力地张开嘴，咬住那已经开始腐烂的人腿，用尽全身的力气撕扯着，脖子上的青筋暴露，手脚并用，直到一小块人肉掉下，深红色的烂肉在孩子的口中咀嚼着，他的双眼充满了绝望的眼屎……
      
      　　偌盻就这样朝石窟的方向走去，在回去的路上，她遇见一只只剩下头颅的公狼，却没有怜惜，因为那只公狼带领它的狼群一次又一次攻击丛林中生活的流浪人，公狼是被伤到了腿感染而死的，它死的时候，狼群连眼睛都没有眨，因为新的统领诞生了，它们依然要攻击，不停地攻击所有进入它们领地的陌生物种。
      　　她遇见死去的斑斓猛虎，也没有怜惜，因为那只老虎贪婪而且狠毒，它追逐一只逃跑的怀着崽子的母鹿一路紧紧不放，一不小心失足滑下山谷摔死了。
      　　她遇见被切掉一半身子的蟒蛇，更没有怜惜，因为那条蟒蛇吞噬了一个流浪人的孩子，用它长长的身子先勒死再整个吞下去，然后鼓着巨大的肚子动弹不得；流浪人们切开它的身子，取出那个已经被消化得满目全非的孩子，将蟒蛇的长长的尾巴丢弃在路边。
      　　她觉得自己开始变得麻木，变得残忍，她身处在繁盛美丽的摩迦里耶，心中却始终无法排解那残忍恶心的一切，在她觉得自己即将饿死的时候，她又回去，找到狼头，找到虎身，找到蟒尾，她之所以非要咬着牙这么做，仅仅是为了在临死之前做一件善事，她觉得惟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心安理得地死去，才能让自己感觉，自己并非是禽兽，自己并非是恶人，自己并非是冷血的魔鬼，自己依然充满温暖的慈爱之心。
      
      　　当狼虎蟒兽将偌盻带回到石窟之后，偌盻慢慢地醒来，她将自己关在洞穴里整整七年，用来忘记记忆深处的痛苦，可无论怎样，她发现这都是徒劳；欢乐终究会淡忘，痛苦却将永生，随着时间的流逝，具体的影像已经越来越模糊，最后全部的邪恶都化成一个模糊的印记，落花深渊。
      　　偌盻从未去过那里，但她也从未明白，这世界既然孕育了美丽，又为何还要孵化出丑陋。
      　　『每个人都有过去偌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