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节

作者:不在此山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44章/121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约翰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靠在椅背上，双手抱着前胸说：“布朗先生，你应该清楚，我们的业绩是不允许被任何人拖后腿的。我更不希望，上海分行因为这样糟糕的业绩而遭到克锡先生的批评。”
      　　布朗熄了手里的烟，略带些窘迫地看着约翰逊。
      　　“当然了，有一种情况除外。”约翰逊坐直了身体说，“就是你不希望再背靠怡和这棵大树来乘凉了。”
      
      　　“噢，不，约翰逊先生，我们一直都合作得很好，不是吗？”布朗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摊了一下双手说，“怡和是一块金字招牌。如果‘澳顺’不是依附在贵行的名义下经营，我是不会这么轻松就赚到钱的。”
      　　约翰逊叹了一口气：“你应该清楚，我之所以允许你的船以怡和洋行的名义经营，主要出于两个原因：第一，‘澳顺’是一艘好船。无论航速，还是船体的材质，都堪称百里挑一。二是因为你——布朗先生。你是一位一流的船长，你所负责的船从来没发生过任何意外。可我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一流的船长与一流的轮船结合起来的结果居然是营业额的每况愈下。”
      
      　　布朗想了想说：“请恕我直言，这个问题或许是您应该想办法解决的。因为运费是您负责制定的，我们只是按规定执行。既然我们现在通行的运费比三个月前低了一半，那每艘船的收入自然也就相应地低了一半。”
      　　“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布朗想了想说：“我建议您可以跟招商局谈谈，我们再一起把价格调回到原来的标准。您和唐廷枢是老朋友。我想信，只要您愿意，这应该不难。”
      　　约翰逊不屑地轻笑了一声：“我从来没把中国人当成朋友。”
      　　布朗见约翰逊沉着脸没吭声，便挠挠头，自我解嘲地说：“很遗憾，我真的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你的‘澳顺号’保险了吗？”约翰逊莫明其妙地问了一句。
      
      　　布朗敏锐的直觉再次告诉他，危机比刚才更近了。
      　　日期：2012-10-1708:23:25
      　　在布朗的印象中，约翰逊的记忆力超强。他明明记得，就是在这间办公室，约翰逊同自己亲手签订了“澳顺”的保险合同。
      　　布朗点点头，略带一丝紧张地看着约翰逊。
      　　约翰逊说：“据我所知，包括我们在内的多家洋行，都不给招商局的船只保险。他们的船一直都在毫无保障地航行。我还听说，他们被逼得走投无路，正在招集股份，准备自己成立保险公司来给自己的船保险。”
      
      　　布朗一直目不转睛地望着约翰逊，心里不停地揣摩着对方话里的含意。
      　　“如果这个时候，他们的船突然发生意外的话……”约翰逊停顿了一下，把目光直射向布朗，“请允许我举个例子，假如招商局的某一艘船，突然在航行中遭遇意外，沉没了，而他们的船又没有保险，请问，这个损失将会有多大？”
      　　布朗觉得约翰逊这个问题简直太幼稚了，一艘没有保险的轮船如果遇险的话，这种损失自然显而易见。虽然如此，布朗还是严肃地回答：“毋庸质疑，这个损失是巨大的。不仅是船只本身的价值，还要外加船上装载的货物。船上的工作人员、乘客，如果因为意外而死亡或受伤的话，他们还要承担相关的赔偿。”
      　　“说得太好了，布朗先生。”约翰逊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冷酷的笑容，“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们可以精心设计一场意外，让它从外表看起来简直就是一场完美无缺的意外。”
      　　布朗顿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站起来大叫道：“你疯了吗？这是谋杀！”
      
      　　约翰逊也站起来，拍着桌子吼道：“你难道非要逼我去和中国人妥协？你别忘了，是他们先闯进了我们的地盘，是他们先破坏了游戏规则！”
      　　“和中国人妥协怎么了？”布朗也毫不示弱地说，“我提醒你，我们是在中国，是我们闯进了中国人的地盘？只要不影响我们的利益，妥协又有什么不好？”
      　　“我不想再和你争论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约翰逊一把揪住布朗胸前的衣襟，大声吼道。
      　　布朗说：“我是船长，不是杀人凶手。”
      　　“你以为我是为了自己才想这样做吗？”约翰逊松开布朗的衣襟，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为了英国商人在中国的利益，我还会有其他选择吗？你和你船上的伙计们也要吃饭，他们一直这样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布朗沉默不语。
      　　“我一向崇尚和平，这一切都是他们逼的。”约翰逊深吸了一口气，“你放心，我全都替你安排好了，你不需要有任何顾虑。首先，你的安全会万无一失。我已经调查过了，‘澳顺号’船头的钢板是专为制造铁甲船使用的高强度材料，比普通轮船的更加坚硬，如果木质轮船撞上它……”
      　　约翰逊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地拿起放在他办公桌那艘轮船模型上的生鸡蛋，然后取过一只玻璃杯，把鸡蛋在杯子的边缘上一磕，随着一声轻微的响声，蛋壳立刻破裂开：“……就会像这个鸡蛋一样。而且，你的船已经买了保险了，如果有损坏的话，我们会对它进行全部的赔付。”
      　　他把鸡蛋倒进玻璃杯，继续说：“还有，你无须对结果承担任何责任。我会把事后所有的问题都处理妥当。你的‘澳顺号’可以继续在怡和名下经营，我还会在现有管理费的基础上，再给你打个九折。”
      　　布朗依旧紧锁着双眉，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
      　　约翰逊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你和家人是不是很久都没有相聚了？”
      　　布朗极为不情愿地回答：“我最后一次见到她们，是在去年的圣诞节。”
      
      　　约翰逊一仰头，把那杯蛋黄和蛋清混在一起的液体一口喝了下去。然后，他掏出手帕极尽绅士风度地擦了擦嘴角说：“你应该回去看看她们了。不然你那漂亮的妻子还有可爱的女儿，都会生你的气。”
      　　约翰逊拉开抽屉，从里面掏出一本支票，拿起笔在上面写了起来。写完之后，递给布朗说：“这是1000镑。事情完成之后，我会安排你回国跟家人团聚。你可以带上他们离开家乡的农庄，去美丽的伦敦看一看。听一场歌剧，或者只要你愿意，随便是什么……”
      　　布朗迟疑着，没有伸手去接。
      　　约翰逊把支票放在桌上，冷冷地说：“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如果那样的话，就请你带着你的船，马上滚出去。”
      　　布朗的脸上阴晴不定地变幻着，他的内心也在不停地挣扎着。约翰逊看了他一眼，起身走了几步，一把拉开房门——看来他已经准备结束这次谈话了。
      　　他回过头对布朗说：“我忘了提醒你，布朗先生：即使你不做，也会有别人愿意做的。如果你和你的船离开怡和的话，每年大约1万镑的收入就会烟消云散。”
      
      　　布朗的心又是一动，约翰逊继续说：“就算你找到了新的雇主，我也会写信给他们，让他们不要雇佣你。我想，无论在英国还是中国，怡和洋行还是有这个能力的。”
      　　陡然间，布朗的脸顿时变得毫无血色，他的大脑也随之一片空白。
      　　约翰逊突然转变了语气，再次走到布朗身旁，拍拍他的肩膀，换了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即使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你的家人，还有船上那些靠你吃饭的伙计们想想。我们都是具有高贵血统的英格兰人，中国人不配和我们做朋友。你还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做决定，而我也将很有兴趣跟你探讨接下来的实施的细节……祝你拥有一个愉快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