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3章 荣辱与共

酒店。

陆程文和明地煞，整了四个菜儿，两壶酒，对饮。

陆程文捏着酒杯，看着明地煞：“师叔，是不是又有什么坑钱的路子了？”

“还真是。”

明地煞道：“他们已经派人来盯着你了。”

“盯着我？”

“当然盯着你，不然盯着我？”

陆程文郁闷无比：“我打算撤了。”

明地煞笑了：“你这话啊，骗谁都行，就是别跟我玩这轮子。”

陆程文一想也是，嘻嘻一笑，凑近了明地煞：“师叔，你说……这唐门真能坐得住江山么？就能……替代姜家？......

唐万里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微颤，却没说出一个字。

他看着担架上那具几乎不成人形的躯体，看着儿子眼珠里最后一丝微弱的光在涣散，看着薛神医垂手退到角落、脸色惨白如纸，看着军师额角渗出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他知道，此刻自己哪怕多眨一下眼，都可能让整个唐门百年基业崩于须臾。

“好。”唐万里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生铁，“杨先生，我答应你。只要小豪活下来，你就是我唐门……不，是我唐万里，这辈子最敬重的人。你提的条件，一条不改。”

龙傲天揉着肿胀的脸颊，吐出一颗带血的后槽牙，苦笑：“门主，您这话我爱听，可我怕啊……怕治好了，回头你们说是我下的手；怕治不好，你们说是我藏了私心；更怕治一半，有人趁机往我药罐子里撒把砒霜，再喊一声‘杨神医毒杀小门主’……这口黑锅，我背不动。”

军师立刻接口：“杨先生放心！我以军师之名立誓：今日之事，唐门上下三十六支、七十二堂、三百零九位执事，若有半句风言风语污蔑先生清白者，斩！若有人暗中使绊、下毒、栽赃、构陷者，诛九族！”

“呵……”龙傲天冷笑一声，抬眼扫过满堂人，“军师先生，您这九族，是指唐门本家？还是连我爹都算进去？”

李大白突然往前一踏，地面青砖“咔嚓”裂开蛛网状纹路，他嗓门不大，却震得所有人耳膜嗡鸣：“老子替他应了！谁敢动他一根汗毛，先问问我李大白的拳头答不答应！再问问我身后那位，答不答应！”

话音未落，厅外忽起一阵闷雷般的脚步声，整齐、沉重、不疾不徐，仿佛大地在呼吸。

“咚——咚——咚——”

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众人齐齐转头。

只见门外廊柱之间，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人。

不是唐门护卫。

是穿灰布短打、扎束腰、赤脚踩地的汉子。每人腰间悬一柄无鞘直刀，刀身乌沉，刃口无光，却泛着冷铁特有的死寂寒意。他们面无表情，目光低垂，双手自然垂落于膝侧，指节粗大，掌心覆着厚厚老茧——那是常年握刀、劈山、断石、斩骨磨出来的茧。

为首一人，身形瘦削如竹，披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旧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他左耳缺了一小块，右眉斜斜裂开一道旧疤，一直延伸至鬓角。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左眼浑浊泛黄，瞳仁几乎缩成一线；右眼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幽火，在昏暗厅堂里灼灼燃烧。

他没看唐万里，也没看军师，甚至没看担架上的唐小豪。

他的视线，从进门起，就牢牢钉在龙傲天脸上。

龙傲天浑身一僵，后颈汗毛根根倒竖。

他认得这双眼睛。

三年前，昆仑墟雪线之上，那人单手撕开一头冰鬃狼王的咽喉，血喷了他满脸，他抹了一把脸，笑着说：“小家伙，别抖，这不是你的血。”

——明地煞。

龙傲天脑子里轰然炸开三个字。

可明地煞不是早就被逐出五老翁、自废三脉、流落漠北了吗？怎么会在唐门？还带着这群人？这群人……分明是当年随他征西凉、平南诏、镇东海的“玄甲七十二”残部！传说早已死绝！

龙傲天喉头一动，想说话，却发不出声。

明地煞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如枯枝刮过石板：“杨伟龙，你欠我三件事。”

龙傲天嘴唇翕动：“我……没欠。”

“你欠。”明地煞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第一件，三年前，你用我教你的《太素引气诀》反噬我丹田，致我走火入魔，此为欺师。”

龙傲天脸色骤白。

“第二件，去年冬，你在雁荡山截我信鸽，偷换我给唐门送的解毒方子，把‘青鸾草’换成‘腐骨藤’，害得唐门十七位长老瘫痪三月，此为背义。”

龙傲天额头沁出豆大汗珠。

“第三件，”明地煞顿了顿，右眼幽火跳动，“刚才，你在我眼皮底下，对小门主下了‘牵机引’——虽未催动，但针已埋进他第七椎骨缝隙。若我晚来半刻，你只需轻轻一捻，他脊髓即断，当场毙命，死状与今日一模一样。”

满厅死寂。

连薛神医都忘了呼吸。

徐雪娇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盯住龙傲天右手——他方才扶唐小豪时，指尖确曾极快地掠过其后颈。

陆程文却笑了，笑得极轻，极冷，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内侧一枚铜钱大小的暗扣。

唐万里浑身发抖，不是因为悲恸，而是因为恐惧——一种被彻底剥光、悬在刀尖上的恐惧。

他忽然明白了。

这场戏，从来就不是徐雪娇和陆程文联手做局。

而是三方围猎。

徐雪娇是饵，陆程文是钩，而真正握竿收线的人……是站在门口那个缺耳断眉的老头。

军师最先反应过来，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明老前辈！您……您还活着？！”

明地煞没理他。

他只是看着龙傲天，等答案。

龙傲天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像卸掉了千斤重担。他慢慢卷起左手衣袖，露出小臂内侧三道淡红色旧疤，呈品字形排列——那是《太素引气诀》入门烙印。

“师父。”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您既来了，就该知道，我不是要杀他。”

明地煞眼中的幽火微微摇曳。

“我是要救他。”

厅内众人一愣。

龙傲天却已转身，走到担架旁，蹲下，伸手探向唐小豪心口。指尖尚未触及皮肤，他忽然停住，侧头看向徐雪娇：“徐院长，麻烦借您三根银针，要最长的那套。”

徐雪娇没动。

龙傲天又道：“您刚才把脉，看出他体内有两股力互相绞杀。但您漏了一点——这两股力，其实同源。”

徐雪娇眸光一闪：“同源？”

“对。”龙傲天点头，“都是唐门‘九转归元真气’。只不过一股正行，一股逆行。正行为补，逆行则蚀。补则骨愈，蚀则髓枯。二者相激，所以无解。”

唐万里猛地抬头：“不可能！我唐门真气，绝无逆行之法！”

“没有？”龙傲天冷笑，“那唐小豪胸前那道紫痕，您当是撞的？”

他一把扯开唐小豪染血的衣襟——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少年锁骨下方，赫然浮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紫黑色印记，形如扭曲盘蛇，蛇首朝上，獠牙微张，正对着心口。

“这是‘逆鳞引’。”龙傲天声音陡然拔高，“唐门禁术，需以施术者心头血为媒，配合‘蚀骨阴蟾’唾液炼制三年方可成蛊。中者初如醉酒，渐觉四肢发冷，继而骨骼酥软，最后……全身化为一滩血水，只余此印不消。”

军师失声：“这……这术早被门主焚毁典籍，列为禁忌！”

“焚毁？”龙傲天嗤笑，“焚的是副本。原本，在唐小豪生母灵位后的暗格里。她临终前，亲手把蛊种喂进了自己儿子嘴里。”

唐万里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撞翻身后紫檀木椅，哗啦一声碎成数截。

“你……你说什么？”

龙傲天没看他，只盯着唐小豪越来越黯淡的眼睛：“她恨你纳妾，恨你逼她堕胎三次，恨你把她的医书烧成灰洒进护城河……所以她留了这个，等唐小豪十八岁生日那天，让他自己挖出来，亲手种进自己身体。”

唐小豪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望向唐万里，嘴唇无声翕动，像是在说：“爸……妈……”

唐万里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呜咽，膝盖一软，双膝重重砸在青砖地上，溅起几点尘灰。

龙傲天这才站起身，拍了拍手：“现在明白了吧？所谓‘两种力量’，根本就是同一股气，在同一个容器里左右互搏。要救他，不靠解毒，也不靠续命——得先把这容器，彻底打碎，再重铸。”

他看向明地煞：“师父，您当年废我三脉，就是为了让我练成‘破釜诀’。今天，徒儿想借您一手。”

明地煞沉默良久，忽然抬手，摘下左耳那枚缺了一角的青铜耳钉，轻轻抛出。

龙傲天伸手接住。

耳钉入手滚烫，内里竟隐隐搏动，宛如活物心脏。

“此乃‘焚心钉’，”明地煞声音低沉，“含我三十年阳罡真火。你用它刺入小门主百会、膻中、涌泉三穴，再以破釜诀引火焚尽他全身经络。记住——不是驱邪，是焚炉；不是疗伤，是涅槃。”

龙傲天攥紧耳钉，指节泛白：“若他撑不住呢？”

“撑不住，”明地煞右眼幽火暴涨，“就陪他一起烧成灰。”

厅内鸦雀无声。

唯有唐小豪胸膛微弱起伏，像风中残烛。

龙傲天忽然转向徐雪娇，目光锐利如刀：“徐院长，您精通神经再生与干细胞定向分化。我需要您立刻准备三组培养液：一组含纳米级钛合金微粒，一组含活性骨髓基质细胞，一组……含唐小豪本人脐带血冻存样本。时间，两个时辰。”

徐雪娇深深看他一眼，忽然转身，快步走向偏厅。

陆程文这时才踱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玉匣，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三枚琥珀色丹丸，表面流动着细密金纹。

“《九转金丹》残方所制，”他淡淡道，“能护住心脉三刻不绝。杨先生，您尽管放手一搏。这三颗，算我……预付的诊金。”

龙傲天没接，只道：“陆总，您若真想谢我，待会儿帮我拦住门口那位。”

他指的是唐万里。

唐万里仍跪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双手死死抠进砖缝，指腹已被碎石割得鲜血淋漓。

龙傲天不再看他，转身对李大白道：“爹，去把厨房那口铸铁大锅搬来。要能装下一个人的那种。”

李大白咧嘴一笑：“得嘞！”

“再让伙房烧三桶沸水，兑七桶冰泉，温度控制在四十九度整。差一度，小门主魂飞魄散。”

李大白一愣：“四十九？”

“对。”龙傲天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人体脊柱神经最佳再生温度——四十九度。”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也是……他娘难产时，产房里的温度。”

话音落下，厅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长啸——

不是人声。

是鹰唳。

众人仰头，只见一只通体漆黑的巨鹰掠过穹顶琉璃瓦，双翅展开足有丈许，爪如精钢，喙似弯钩，鹰目金黄，睥睨众生。

它盘旋三圈，忽然俯冲而下，直扑龙傲天头顶！

龙傲天纹丝不动。

就在鹰爪距他天灵盖不足三寸时，明地煞右手食指轻轻一弹。

“叮。”

一声脆响，似金铁交击。

黑鹰哀鸣一声，凌空翻滚三匝，双翅无力垂落，坠地之前，被李大白一把抄住脖颈。

鹰爪上，赫然缠着一根几乎透明的银丝——丝线另一端，系在厅梁横木上，若隐若现。

龙傲天抬头，望着那根银丝，嘴角缓缓扬起：“原来如此……难怪能神不知鬼不觉种下逆鳞引。唐门之内，还有人……能控鹰丝。”

军师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扑通跪倒，额头抵地：“明老前辈！此事与我无关！我愿以性命担保！”

明地煞没理他。

他只是看着龙傲天，右眼幽火缓缓熄灭，左眼浑浊依旧。

“开始吧。”

龙傲天深吸一口气，将焚心钉按在掌心，闭目凝神。

刹那间，他周身毛孔尽数张开，蒸腾起淡青色雾气——那是被强行催动的、早已废尽的三脉真气，在焚心钉灼烧下，竟重新沸腾！

他睁眼，眸中青焰跃动。

“抬他进锅。”

李大白与两名灰衣汉子抬着担架，稳稳走入那口硕大铸铁锅中。

沸水与冰泉早已按比例混匀，水面氤氲着奇异白气，既非热浪，亦非寒雾，而是一种……生命正在疯狂滋长的躁动。

龙傲天赤脚踏入水中，水位及腰。

他俯身，一手按住唐小豪百会穴，一手捏住焚心钉，对准膻中穴——

“等等！”徐雪娇突然冲回，手中托着一方素白瓷盘，盘中盛着三滴殷红血液，“我刚查了唐小豪基因图谱。他母亲……是苗疆蛊神后裔。这三滴血，是她当年封进他脐带血里的‘凤凰蛊’幼虫。只要唤醒，可自主吞噬逆鳞引。”

龙傲天动作一顿，看向那三滴血。

血珠在瓷盘中缓缓旋转，渐渐浮现出细微金纹，竟与陆程文玉匣中金丹表面纹路一模一样。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抬头，看向陆程文。

陆程文也正看着他，唇角微扬，眼神意味深长。

龙傲天低头，再看唐小豪——少年眼皮正极其缓慢地掀开一线，瞳孔深处，一点金芒倏然闪过。

不是濒死幻觉。

是凤凰，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