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节

作者:巴山李大可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72章/109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日期：2012-06-0508:06:07
      
      　　她娘又给陆续赶来凑热闹的人搬了凳子，热乎地招呼大家坐。看到这一切，孟雪更感到自己不能轻易放弃在北京得到的生活了。她沾了马超的光，家人又沾了她的光，如果这光消逝了，那将是无尽的黑暗。虽然，她明显地觉得自己正站在深渊的边沿，却不得不继续铤而走险。
      　　孟雪的胃口越来越弱了，面对一桌丰盛的家乡菜，她没有吃上几箸就放下筷子，娘说她口味刁了。爹就说，“要是让你在城里住上两年，你还不一样！”这些话像芒刺一样扎在她的心上，“你们说什么啊？以为城里就是天堂的日子？”她无端起了脾性，丢下碗筷，回到卧室，躺在了床上。游目四顾，凳几被抹得一尘不染，墙上贴了白纸，连枕罩都换了新的，这是过年时家里来了贵客才会有的待遇，她享受到了。
      
      　　奇怪的是，她没有半分的欣喜，这一定是娘提前准备了好几天吧！就为她这个堕落的女子？还把她当个宝？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狠狠地流泪。泪干了，她想回去就把该死的毒瘾戒掉，但是她打了一哈欠，跟着又一个哈欠，眼泪又出来了，这次她感到的不是悲哀，而是痛苦。
      　　她迫不及待地打开坤包，取出一份毒品来，撕纸、铺药面、包裹、打火、狂吸……动作一气呵成，麻利得像她爹裹制土烟……从虚幻的快乐中沉静下来，包里还剩下五份毒品，精打细算也只有两天的使用了。她咒骂了一句，混蛋，连老娘给你办事，你也这么小气。其实，这是马超怕她带多了，路上遇到警察盘查，那可就说不清了。她像被孙悟空把线系在的心尖的狮魔王，又是痛恨又无可奈何。但这不是抱怨的时候，她必须尽快心动，抢在毒品吸完前回到北京，不然丑丢大了。
      
      　　第二天，对镜子梳洗，孟雪吓了一跳，她已形销骨蚀，唇吻凸出，脸颊凹陷；她真的跟那些夜店的吸毒男女一个鬼样了。她龇牙咧嘴地一笑，心里钝钝地一痛。是什么时候，开始毒瘾增强的？她把双手插进了头发狠命地一扯，想破脑袋也想不起来了，但那种快感仍记忆犹新。
      　　反正每次夫妻恩爱前，不是追龙，就会来一杯“魔幻剂”。马超总喜欢竖起一根中指，在她面前晃了晃手，见她眼都不眨一下时，就得意地说，“你这么快就进入了状态，真有吃这玩意儿的天分。”
      　　她看着马超那张扭曲得像嘻哈镜里面孔，忍不住想笑，但脸上一无表情。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却觉得自己像一条小鱼被挂在钓钩上，被调皮的孩子呼啦啦来来回回地甩动着。忽而，又觉得自己像被关在铁笼子里的猴子，笼子的栏杆上正被人用铁管哗啦啦敲着，她头昏脑胀，痛苦不堪，这是剂量大了点。这时，马超就把她放倒在床上，看着她说，“你的瞳孔真大真漂亮！”然后，他就把脑袋埋进她胸膛，猪一样地乱拱，她就像在云端里，晃晃悠悠的。天花板变得凹凹凸凸，里面冒出五颜六色的光芒，像水一样淌得满屋都是，而她就成了一只五光十色的鱼在里面游啊游。当她觉得有点冷了，只要一转念，她就来到了阳光明媚的沙滩，到处都是碧绿的棕榈树，在摇啊摇；她觉得热了，再一转念，她就来到了银装素裹的冰天雪地，她像一只小鸟，在琼林玉树，粉妆玉砌间翩翩起舞……她并不记得马超是怎么进入她的身体又怎么离开她的身体，但她依然感到了酣畅淋漓的痛快，这感觉一直潜藏在骨髓里……想到这里，她浑身的肌肉都颤抖起来，骨髓里的小虫子又蠢蠢欲动了，要不是刚刚吸了一支，都不知道此刻是一副什么亡魂丧魄的样子……她赶忙又舀了一瓢冷水，把脑袋埋了进去。就听见娘的声音在脸盘外响，“娃，小心着凉！”接着，传来爹又心痛又气恼的声音，“洗凉水脸，老了会得风湿病的！”
      
      日期：2012-06-0518:56:14
      
      　　从她昨天回来，爹娘就像忠仆一样，除了睡觉，随时都会出现在她面前，提醒她不能这不能那，还抢前赶后地帮她拿东拿西，好像她不曾在农村生活过。这样的服侍，令她感到惊恐。
      　　自爹娘从前人脚底子下过活而今活出人上人的话语里，她更感到了沉重的压力——她是全家的信仰与支柱，新生活的保障。当爹，又在絮絮地提起让刚结婚的二儿子立马从新疆的棉花地杀到北京去时，孟雪怒火万丈：“够啦！还要说多少次？”爹惊得一屁股从灶前的柴墩子上站了起来，娘急忙劝慰，“少说点啦，孩子在外面工作，回来还不能休息一下，心里也燎躁的狠！”爹的屁股又重重地回落到墩子上，闷头抽起烟来。娘已小心翼翼地把梳子递到女儿的手上，“娃，对你爹咋这样？你有难处，不带就行了嘛！”
      
      　　上午，那些急于找一个可靠人，把女儿送到大城市，找一份体面轻松工作，赚大钱的人，在孟雪爹放出女儿回家招工的话后，就领着自己女儿来到了孟家的院子。他们带来土产品，几乎能塞满一个小面包车。
      　　孟雪爹一次次地申明：“乡里乡亲的，图的是个情分，拿这多东西来干啥？统统拿回去！”但是他们生怕遭到这样的拒绝，有的把礼物一丢，连孩子都不顾及了，撒腿就跑；等孟雪爹摇着头不追赶，这才笑嘻嘻地走回来说，“娃，他叔，这东西不值钱，我家娃还得你家孟雪多照看承担呢！”
      　　有的说，“他爷，你嫌礼物寒碜么？孟雪有车，还有啥拉不走的？你女儿没说不要，你就不要开口了，这可不是送你的。”孟雪爹就只有听之任之，忙着跟自己的女人一道端茶递水了。
      　　看着这些热心肠的邻居，一想到他们渴盼子女出人头地的热心劲头，孟雪就感到心酸，可她就要把这些纯真不解世故农人的女子往火坑里推，她又感到浑身一阵冷一阵热像打起了摆子。如果有一天，他们明白过来，高涨的怒火也学会把院子里人和物烧个粉身碎骨。
      　　这个回家招工的决定太愚蠢了。她站起来，几个认识她的女孩子已经包围了她，把她像“人生引路人”那样众星捧月地围着，兴奋得面孔通红，可她却只有骑虎难下的悲哀。
      日期：2012-06-0519:06:56
      
      　　孟雪拉过一个稚气未脱的女孩说，“这是二婶的丫头吧，都这么高了啊。大前年我在家，你还在上村小吧，把初中读完了才出去吧！”女孩抹着眼泪哭开了，“我爹不让我读，姐我想跟你出去！”
      　　一旁的二叔在说，“都十四了，女娃娃，读那么多书干什么？再耗力也是别家的人。孟雪啊，这次，看在我跟你爹是老根的份上，你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哦。娃出去淘个尖嘛，我不指望她像你那么有出息！将来，不受人欺负就行了！”
      　　孟雪说，“二叔，我看还是要把初中读了才行。这次，我们要人，也得高中毕业的。要不，碰到外国人，连个招呼也不会打，咋行？”
      　　二婶就垂头丧气地把女子拉倒一边，“娃，你还没这个命哟。人家看不上哟！”说着一手扯男人一手扯女子，怒冲冲往外走。
      
      　　孟雪娘急忙把他两口子送来的一口袋干柿子提了过来，“妹子，拿回去吧，孩子上学，吃零嘴！”
      　　女人白了一眼孟雪娘，“老嫂子，我们送出的东西不，说出的话，不会收回去的。这点东西，算个啥呀！我们这些人还是看得开的。”扭头走了。
      　　目睹这一幕，孟雪眼角涌出了泪水，她赶忙一擦，在心底说，二婶，我这是为你好呢。孟雪抬起脸来，看看抓住她左右手的两个女孩，一脸的渴慕，她还是狠着心肠坚持要上过高中的，是她爹把话传拐了，对不起大家，而把她们打发走了。
      　　等院子里只剩下一家人，孟雪爹铁青了面孔，“你……你娃，这是唱的哪出戏呢？又不是造原子弹，带她们出去找个事不就得了！你去把这些东西，给我送还呀，丢人啦！”
      　　孟雪娘也说，“你是被我们惯坏了，悔不该让你读了高中，你就看不起人了。这村子里，也就只你一个女娃上过高中。”
      　　“娘，是爹不等我说明白，就急急慌慌地去传播的嘛！我是说招人，可你也弄明白招哪样的人，才去通知大家啊！”
      　　“倒是，我的不对了！你翅膀硬了——”爹气得喉咙直哽。
      
      　　娘颤声颤气地说，“那……也不喊你二哥二嫂跟你去了？他们在新疆摘棉花，种枸橘，就那几个月时间完了，没事干！”
      　　“我不是说了么？二哥二嫂不识字，去干什么呀？出力气哪儿不一样？”
      　　“看到了吧？她娘，这是你养的好女子，连亲哥哥都不理了。攀上发财人了。”
      　　“爹，女儿不是摇钱树也不是万能通，我修了房子，你们不住，哥哥们做了新房。可他们结了婚不总还得要靠我吧？我走啦！”
      　　“你说老子没用？是谁送你上的高中？你昧了天良了。女子，我给你说。”
      　　“不是我娘多养一头猪，你也不会送的！”孟雪想到要是她爹再坚持一下，读了大学，她现在会落得这般有苦难言的田地么？忍住不反唇相讥。
      
      　　“我这女子是发财人了。翻脸不认人啦！”爹扯着喉咙，跳着脚在院子里喊开了，“滚，就当我没养你这个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