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义元之子氏真没有露面,据称是因为伤了风寒的缘故,他的威容据说连京城的将军也无法企及。
阿鹤手捧酒壶静静坐在义元身边,因此场面而兴奋无比。按照义元的指令,武将们轮流饮酒。他们接道酒杯,便恭恭敬敬施礼,虽然在雪斋禅师和被儿子流放至此的信虎人道面前很是紧张,但碰上女子的炽热目光,立时满面通红。宴会进行到一半时,忽听义元道:“冈崎的竹千代来了吗?”
阿鹤早已将竹千代忘得干干净净,看到义元盯住靠近入口处的一个角落时,她才猛然想起。顺着义元的视线望过去,竹千代在雅乐助的陪同下,正静静坐在不为人注意的角落。
“竹千代……竹千代……”义元招手叫道。他好像要借这次宴会,把竹千代介绍给诸人。
“在。”竹千代应了一声,站起身。
“到我这里来。”
竹千代慢慢穿过人群,在阶下上首坐下。
“大家记住。他是冈崎松平清康的孙子……”
义元话音未落,众人的目光早已聚集到竹千代身上。
“恭祝诸位新年愉快。”竹千代朝四座郑重问候道。
“噢,真是个好孩子,好孩子。热田怎样?你也要像你祖父那样呀。”
义元严肃地向阿鹤示意,“阿鹤,给竹千代斟酒。”
看到竹千代过于冷静的模样,阿鹤又想笑,但她终于控制住,恭恭敬敬抱着酒壶,走到竹千代面前。竹千代郑重地朝阿鹤点点头。“噢,你……辛苦了。”他的声音洪亮而清澈,风度丝毫不逊于在座的所有年轻武士。
“噢,竹千代认识阿鹤?”义元惊问。
“是。”
“在哪里?何时?”义元逗乐般地看看阿鹤,又看看竹千代。
阿鹤的脸顿时绯红,但竹千代却落落大方道:“竹千代抵达骏府那日,她特意前去迎接。”
“噢,阿鹤特意去……”
“是。那天还下着雪……”竹千代一边说,一边让阿鹤斟上屠苏酒,然后一饮而尽,将杯子还了回去。
“阿鹤,真的吗?你在雪天前去迎接竹千代?”义元看着阿鹤。阿鹤从来没像今天这样难堪。她不过是因为好奇而陪父亲过去,但经竹千代这么一说,仿佛她是有意前去迎接。而且今天,这个三河人在她面前仍然没有改变说话的语气。
阿鹤一时无地自容,点头小声道:“是。”
义元大笑道:“哦?那就是说,你认真考虑过我此前说过的话。竹千代——”
“是。”
“你喜欢阿鹤吗?”
“喜欢。”
“怎么,嫁给竹千伐吧。”
竹千代忽然想起了信长,因为信长曾经对他提过此事。
“是。”
“你同意嫁给竹千代?”
“既然是大人的命令,奴婢不得不从。”
“不得不?你并不那么想嫁给他?”
“是。”
“哈哈哈哈。好,我明白。阿鹤,你还没有痴情到非他不嫁的地步。”枯燥乏味的新年贺词似乎让义元腻烦了。“阿龟,你和竹千代站到一起。”义元又招手叫过吉良义安的女儿。十三岁的阿龟落落大方。她穿着一件龟纹和服,来到竹千代身边,安然坐下。众人不禁面露笑容。
“竹千代,这个姑娘怎样?”
竹千代直直地盯着阿龟,从头发到脚细细扫了一遍。这个姑娘在竹千代眼里显得很美。阿鹤出落得很成熟,皮肤白皙柔滑,胸部也甚丰满,但竹千代却觉得她与自己总有些不对劲。但阿龟肤色柔和,就像刚刚泛起红晕的蜜桃,隐隐散发出馥郁的香气。“真美!”他觉得阿龟更可亲。
“哦?阿龟很美?”
“是。”
“若你喜欢,什么时候都可以拿去。”
“是。”
阿龟好奇地看着竹千代,阿鹤则已经羞得抬不起头。阿鹤没想到,在这初春的贺年宴会上,刚刚来到骏河的三河小子竟然说出如此赤裸裸的话,并将自己与阿龟比较……
听了竹千代这么一说,座中众人不由打量起面前的两个姑娘来。阿鹤显然已经成熟,而阿龟尚显稚嫩。但正如竹千代所说,再过两年,阿龟必会出落得更加美丽大方。阿龟身上有一种柔媚、娇俏和端庄之美;而阿鹤则天性要强,全身透露出一种泼辣。
“你喜欢哪一个?”
“喜欢阿鹤小姐。她肌肤雪白,身材丰满……”
“我和竹千代一样,觉得阿龟小姐更好。她清澈的双眸中蕴藏着至纯的贞洁和无穷的智慧。”
众人嚷了起来,年轻人多喜欢成熟的阿鹤,而壮年武士则更欣赏阿龟。这些窃窃私语都被阿鹤听在耳中。她感到一种莫大的屈辱,想躲到某个地方大哭一场。
“哦。竹千代还是喜欢阿龟。那么,阿龟给竹千代斟酒吧。”
“是。”
“阿龟,再给他斟上。”
酒过三巡,义元才放过竹千代。竹千代缓缓施了一礼,在众将的注视下走向自己的座位。突然,他大步流星朝廊后走去,而不是朝自己的座位。
“少主!座位在这里,在这里!”雅乐助低声提醒着,但竹千代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他猛地撩起衣衫,若无其事地撤起尿来。
“啊!
不但阿鹤,看着竹千代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竹千代哪里只是失态,这简直是骏府有史以来最新鲜之事。他不是弄错了座位,而是憋了尿,便跑到高高的廊后找地方撒尿。
“少主!”雅乐助叫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甲斐的武田信虎抖动着肥胖的身体,爆发出一阵狂笑。“有趣!这小子真是长了豹子胆。大大有趣。哈哈哈。”
义元也不禁大笑起来。
第四十章 圣人之心
天文十九年新春第二日,为了习字,松平竹千代一大早便跟着祖母源应尼到临济寺拜访雪斋禅师。当然,这一切都是雪斋禅师的安排。当竹千代被带到与华丽的骏府城根本无法相比的朴素的方丈室时,他惊讶地打量着周围,陷入了沉思。据竹千代所知,雪斋禅师不仅是义元的老师,也是义元的重要谋臣,是一位举足轻重的大将。然而,他却一身缁衣,眯眼看着自己。
“这是竹千代,请多关照。”源应尼对雪斋禅师道,便退下了。
竹千代此时方知眼前之人,竟然便是天下无人不知的雪斋禅师。
“竹千代。
“嗯。”
“今天开始习字。源应师太每天都会前来陪你,我亦会偶尔教教你。你把角落里那张桌子搬来。”
“是。”
竹千代把一张简朴的书桌搬了过来,两个人默默相对而坐。和昨日一样,今日天气甚是晴朗,窗纸上树影摇曳,不时还现出小鸟的影子。
“在习字之前,我有事问你。你昨日在义元大人府中随地小解了?”
“是。”
“为何那般做?”
“我不知道茅厕在哪里,又不便询问别人。”
“哦,为什么不便询问?”
“熟识的人自是不知,不熟识的人又不便启口。”
“哦。你可想过后果?”
竹千代天真地摇摇头。显然,他并没考虑。雪斋温和地点点头。“治部大辅大人非常讨厌粗鲁无礼之人,他很生气。然而……其它将领看到你如此大胆,都称赞你了不起,还为你拍手喝彩。”
竹千代仍然不太明白。
“你实际上是借此向在场诸将发起挑战……你是故意如此?”
“不。”
“在尾张时,难道无人告诉你那种做法很是无礼?”
“是,不……”竹千代点了点头,然后又摇起头来,“他告诉我,那不是无礼的行为,无论到什么地方都不必顾忌。”
“噢?他是谁?”
“织田信长。”
“信长……”雪斋紧紧盯着竹千代,点了点头。从竹千代的片言只语中,他似乎看到了信长的全部,微笑道:“事事出人意料,实非寻常之人……却不无危险。”
“危险?”
“你瞬间便让在座诸人知道了你的存在。人们从此便会认为你乃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胆顽童。你虽确实有过人之处,但时刻会受到他们严密的监视。古语说‘养虎为患’。”雪斋似觉得竹千代无法理解,转换了话题:“你喜欢信长?”
“是。非常喜欢!”
“那么今川大人呢?”
“他有恩于父亲,竹千代感激不尽。”
“哦。你确实天生诚实爽快。在尾张时你可曾读书习字?”
“四书、五经……万松寺的僧侣和加藤图书助等人稍加指点过。”
雪斋在这个少年身上,似看到了某种希望的曙光。他在义元帐前效力时,坚持将法衣和盔甲分开,其理由就在这里。他想通过义元,找出一个手持明灯之人,以结束持续百年的乱世。但抱有这种愿望的雪斋对义元逐渐失望。他本以为,若义元不能成功,也可以培养其子氏真——但实际上,义元根本无此能力。他对孩子过于溺爱,未将氏真托付给雪斋,而是放任儿子沉溺于与内庭女子的嬉戏。
昨日宴会上,竹千代震撼了所有武将;而氏真,据说找到了一个叫色姬的商家侍女,以伤风寒为由拒绝出席宴会,而和那个女子欢娱。
雪斋对于竹千代的期望,不仅仅是出于爱。作为佛门弟子,他更期望竹千代成为不世猛将。他甚至期望竹千代日后能睥睨天下,成为一个拯救乱世之人,用一颗慈悲之心给天下苍生带来福泽。
“我们开始今天的课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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