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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四章“小远哥,我们到西安了!” 前不久才到过这里的林书友,显得格外兴奋,指着车窗外热情做着介绍,像是在欢迎伙伴们来到自己“家乡”做客。 赵毅嘴里叼着烟斗,看向阿友的目光里,嘴角带笑。 ... 我坐在江边的石阶上,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边缘已经起了毛边,背面用蓝墨水写着“一九八三年七月十五,青江码头”。照片上三个年轻人站在铁皮船头,穿的确良衬衫,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笑容却亮得刺眼。中间那个穿白衬衫的,是我爸;左边扎麻花辫的,是我姑;右边戴草帽、肩膀微耸的,是陈伯——他后来成了青江上游唯一持证上岗的捞尸人,也是我师父。 江风带着腥气往领口钻,我低头看自己左手腕内侧那道浅褐色的旧疤,形状像半截没烧尽的香灰。三年前暴雨夜,我在下游漩涡口拖出一具浮肿女尸,她右手紧攥着一枚铜铃,铃舌已断,铃身刻着“癸亥年造”四字。我掰开她手指时,铜铃滚进水里,沉得无声无息,而我的手腕却被她指甲划开一道口子,血混着江水淌了足足十分钟才止住。那天起,我左臂开始发冷,尤其阴雨天,骨头缝里像有细虫在啃噬。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晚发来的消息:“你爸病房今天换了新护士,姓周,三十岁上下,说话带点江淮口音。她问起你小时候的事,我说你七岁就跟着陈伯下水摸尸,她笑了,说‘难怪不怕’。” 我没回。盯着江面出神。暮色正一寸寸吞掉对岸的砖瓦房,水面浮着几片枯荷,随波打转,像被无形的手推着走。忽然,一只灰斑野猫从芦苇丛里窜出来,叼着半截断指,停在我三步外,尾巴高高翘起,瞳孔在渐暗的光里缩成两道竖线。它把断指放下,用爪子拨了两下,又抬头盯我,喉间发出低哑的咕噜声。 我蹲下去,它没逃。我伸手,它竟把脑袋往我掌心蹭。指尖触到它颈后一小片硬痂,掀开一看,底下是枚铜钱大小的暗红胎记,形如蜷缩的婴孩。我心头一跳——陈伯临终前攥着我手腕,断断续续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胎记像孩子……不是人养的……是江养的……” 猫突然弓背嘶叫,转身钻进芦苇深处,再没回头。 我起身拍灰,裤脚沾了湿泥。刚迈步,左脚踝猛地一紧,像被水草死死缠住。低头看,什么都没有。可那力道真实得让我膝盖发软,几乎跪倒。我扶住旁边歪斜的拴船桩,粗粝木纹硌进掌心,渗出血丝。桩上钉着块锈蚀铁牌,字迹模糊,只辨出“青江渡口·一九六二年立”。 我掏出折叠刀,撬下一块朽木屑,凑近闻——不是霉味,是陈年桐油混着一点甜腥,像晒干的蜜枣核。这味道,和我爸书房那只紫檀匣子一模一样。匣子锁着,钥匙在我姑手里。她三年没回家,只寄过一封信,信纸是青江下游渔村特产的雁皮纸,折痕处渗出淡青色水痕,展开后,整张纸竟浮出一行若隐若现的字:“水底有门,门后是你娘。” 我喉结动了动,把木屑塞进烟盒夹层。手机又震,这次是值班室来电。接通,听筒里传来急促喘息:“老张!东湾闸口发现一具……不对,是半具!腰以下没了,上半身泡得发白,但脸……脸跟您爸住院前拍的CT片一模一样!”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没说话,挂断,快步往东湾走。路旁梧桐树影拉得极长,地上斑驳晃动,像无数条扭动的蛇。经过修车铺时,老板老马探出头:“小张啊,今早你家老屋檐角掉下来块瓦,我捡着了——瓦背刻着字,‘癸亥年补’。” 我脚步一顿。 癸亥年?一九八三年。 老马见我不应,挠头:“怪事,那瓦片底下压着张纸条,墨迹新得很,就写仨字:‘快回来。’” 我没回头,继续走。东湾闸口围了七八个人,手电光柱乱晃,照得水面鬼影幢幢。我拨开人群,看见担架上那具躯体。确实只有上半身,断口整齐,不见撕裂或啃咬痕迹,倒像被极锋利的刀具齐腰斩断。皮肤泛着青灰,眼皮微张,露出一线浑浊的眼白。我俯身,用拇指抹开他右眼睑——瞳孔里映着闸口铁栏杆的倒影,可倒影里,分明有个穿红裙的女人,正背对我站在栏杆外,长发垂至腰际,一动不动。 我猛地直起身,转身望向栏杆外。 空荡荡的堤岸,只有风卷起几张废纸。 “老张?”旁边人碰我胳膊,“你脸色不对。” 我摇头,掏出打火机,凑近尸体左手。食指第二关节内侧,有一颗芝麻大的黑痣。我抬手比划自己左手——位置分毫不差。再翻他右手,小指指甲盖缺失一角,呈半月形。我摊开自己右手——同样位置,缺了一小块,是十二岁那年被陈伯用鱼钩划的。 有人递来塑料袋,里面装着从尸体衣兜掏出的东西:一包揉皱的朝霞牌香烟,半盒,烟盒侧面用圆珠笔写着“林晚”,字迹潦草;一只磨损严重的电子表,表带断裂,表盘停在三点十七分;还有一张折叠的挂号单,日期是昨天,科室写着“神经外科”,病人姓名栏被水洇开,只看清一个“张”字。 我捏着挂号单,指腹摩挲那团墨渍。水痕扩散的方向,是从右上往左下斜切,像被某种流体急速冲刷过。我忽然想起今早林晚消息里提的新护士——姓周,江淮口音。我妈是安庆人,说话也带那种软糯的尾音,总把“吃饭”说成“契饭”。 我转身离开,没再看尸体一眼。 回到医院,推开我爸病房门时,他正睁着眼,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床头柜上放着一碗没动过的鲫鱼汤,浮着几星油花。我放下包,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凉茶,苦涩直冲喉咙。 “爸。”我轻声叫。 他眼珠缓缓转过来,嘴唇翕动,声音像砂纸磨铁:“……你看见她了?” 我喉头发紧:“谁?” 他嘴角抽动一下,想笑,没笑出来:“你娘啊……她今天来过。穿红裙子,站窗边看了我半小时。我动不了,连眨眼都费劲……可我知道是她。”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医院后巷,堆着几辆废弃自行车,铁锈斑驳。墙根处一丛野蔷薇开得正盛,花瓣鲜红欲滴。我盯着那些花,忽然发现每朵花蕊中心,都凝着一粒细小的、近乎透明的水珠。凑近看,水珠里竟映出一张模糊人脸——眉眼舒展,嘴角微扬,正是我妈年轻时的模样。 我后退半步,再看,水珠只是水珠。 “爸,您记得八三年七月十五吗?”我坐回床边,把照片放在他手边。 他目光落在照片上,手指微微颤抖,却没去碰:“……那天,你娘抱着你,在码头等船。我说去上游接批货,傍晚就回。结果……”他闭了闭眼,“结果我睡过去了。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醒来时,船在江心打转,货舱空了,你娘和你,都不见了。” “您睡过去?” “嗯。喝了陈伯给的茶。说是提神的野山参须泡的。”他顿了顿,“可那茶,颜色太红,像血。” 我盯着他枯瘦的手背。静脉凸起,青黑蜿蜒,像一条条细小的江流。忽然,他左手无名指指甲盖下,透出一点异样的红——不是淤血,是活物似的,随着他心跳,微微搏动。 我一把攥住他手腕。 “爸,您指甲里……” 话没说完,他手指猛地一蜷,指甲深深掐进我掌心。我吃痛松手,再看时,那点红光已消失无踪。 “别怕。”他声音忽然平稳下来,甚至带点笑意,“她回来了,就不会再走。你陈伯没骗我,江底下真有门……门后,是咱们的家。” 当晚十一点,我坐在医院顶楼天台抽烟。风大,火星被吹得忽明忽暗。手机亮起,林晚发来一张图:一张泛黄的旧病历复印件,标题是“青江市人民医院·一九八三年七月十六日急诊记录”,患者姓名栏写着“周素云”,诊断结果一行字被浓墨涂黑,只露出末尾两个字:“……症”。 我放大图片,发现涂黑墨迹边缘,有极细微的刮擦痕,像被人用刀片反复刮过,试图去掉什么。我把图转发给老马,请他查查八十年代青江医院有没有叫周素云的护士。 十分钟后,老马回:“没有。但八三年七月,医院确有个实习护士失踪,档案里只记了个名字:周婉。” 周婉?不是周素云。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这时,天台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我猛回头,看见走廊灯光下站着一个穿米色护士服的女人,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修长脖颈。她手里端着个搪瓷杯,杯口冒着热气。 “张工,夜班辛苦。”她声音温软,带点江淮腔,“您爸的安神汤,趁热喝吧。” 我盯着她胸前工牌——照片是标准证件照,名字栏印着“周素云”,下方一行小字:“神经外科·进修护士”。 可我记得清清楚楚,林晚说她是新来的,姓周,三十岁上下。 眼前这个女人,眼角已有细纹,鬓角微霜,至少四十出头。 我接过杯子,指尖碰到她手背——冰凉,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青砖。 “谢谢。”我嗓音发干。 她微笑,目光扫过我左手腕那道旧疤:“这疤……像香灰烫的?” 我心头一凛,没答。 她转身要走,我脱口而出:“您认识陈伯吗?” 她脚步微顿,侧过脸,灯光下眼睛漆黑:“陈守业?他教过我扎针。说人身上有三百六十个穴,每个穴都是江上一盏灯……点不亮的灯,迟早会沉底。” 说完,她推门下去,高跟鞋敲击水泥楼梯的声音,一声声,缓慢而清晰,像倒计时。 我低头看搪瓷杯。乳白色汤面上,浮着几片薄薄的当归,还有一小撮深褐色药渣。搅动汤匙,药渣散开,露出底下沉着的一枚铜钱——方孔圆边,铜绿斑驳,正面铸着“康熙通宝”,背面却刻着四个小字:“癸亥长生”。 我手一抖,汤匙掉进杯里,叮当一声。 凌晨两点,我潜入医院档案室。门锁早被老马配了钥匙。荧光灯管嗡嗡作响,照得满室尘埃飞舞。我直奔八三年病历柜,拉开第三格,抽出一摞泛黄卷宗。手指快速翻动,纸页脆响如蝉翼振翅。终于,在七月十六日那叠里,找到周素云的病历原件。 我戴上手套,用镊子夹出其中一页。诊断结论那一栏,墨迹果然被反复涂抹,但底层隐约透出几个字:“……胎动异常……水下分娩……” 我屏住呼吸,凑近细看。在“水下分娩”四个字右侧,有行极细的小字,像是后来补加的:“注:产妇于分娩前夜,自述听见江底开门声。” 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档案室门口。我迅速合上卷宗,闪身躲进对面的消毒器械柜后。柜门缝隙里,我看见一双米色护士鞋停在门前,鞋尖微微朝内。接着,门把手缓缓转动。 我贴着冰冷的不锈钢柜壁,听见自己心跳如鼓。门外人没进来,只静静站着,约莫半分钟,才转身离去。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走向电梯方向。 我从柜后出来,额头沁出冷汗。重新打开病历,这次我翻到末页——医嘱栏空白处,有用蓝色圆珠笔写的两行字,字迹与今早老马捡到的瓦片纸条一模一样: “快回来。 门开了。” 我合上病历,把它塞回原位。走出档案室时,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点微光。我走过去,轻轻推开。 台阶向下延伸,墙壁潮湿,爬满墨绿苔藓。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腥,像腐烂的栀子花。我摸出手机照明,光束照向深处——台阶尽头,一扇青铜门半开着,门环是一对交缠的鱼首,鱼眼镶嵌着两粒暗红色宝石,在光下幽幽反光。 门内没有黑暗。那里浮动着一层薄雾般的淡青色光晕,光晕里,隐约可见青砖铺地,檐角翘起,挂着几盏纸糊的灯笼。灯笼上墨迹未干,写着“张宅”二字。 我抬起左手,腕上旧疤忽然灼痛起来,像被火燎过。同时,口袋里的铜钱开始发烫,隔着布料烫得皮肤生疼。 我迈步,踏上第一级台阶。 身后,档案室门无声关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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