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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一篇文章,说到底无非是把这么几个字“码来码去”——一个好句子,只要你想到,别人也一定想得到,这有个概率问题。 这个问题,我们的前辈们早就发现了。所以王国维说:“读杜诗韩文,总感觉无一字无来历。”这个“来历”,既“必有所本”,杜甫最爱古人成句,而韩愈呢,也离不开《经》、《史》、《子》、《集》,所以:来历者,继承也! 到了现代,一篇文章,更没说的,万万千千的“古人章句”在前,浩如烟海。我敢说,无论你怎么写,写得“天花乱坠”,也跳不出“引而申之,则两句敷为一章;约以贯之,则一章删为两句”,要想一点都不动前人的思想,恐怕很难。 抄得你没脾气 其实,抄袭与剽窃是不一样的。高者窃其神——也就是观点,是为抄;低者窃文字,也就是皮毛,是为窃。 常言说得好,“天下文章一大抄”,“你也抄,我也抄,只看谁会抄!”所以抄书不为窃,从古至今,约定俗成。天下文章,自抄开始;一部《文学史》、一部《修辞学》,读过来,读回去,无非一个字:抄,一点脾气也没有! 在前人,“晋文”是抄“汉赋”,“宋词”全抄“唐诗”,其中的区别只在“会抄”。“会”这个字,其实也不难,重在“会心”,有了这个会心,说法就有了:“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至于“剽窃”就更有意思,“前有古人,后有来者”,书读多了,你就懂了,既便“诸子百家”、《汉书》、《史记》,无非“剽”与“窃”。《汉书》浩浩,慷慨激昂,但你可知道|Qī+shū+ωǎng|,此书也是“攒”的。 “思无邪”与“影疏香暗” 其实不但《书》、《史》如此,诗歌如何?同样也有“窃句”。此为“意窃”——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 比如王勃“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全抄《庄子·天地》篇的意境。《滕王阁序》的“秋水共长天一色”,也全抄《汉赋》中的“草旗共春风一色”,这个官司,不知几人知道? 五代诗家江为,有诗“竹影横斜水清浅,桂香浮动月黄昏”。到了宋代,大诗人林和靖取来自用,林讨便宜,只换两个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首诗名高千古,尽人皆知。谁优谁劣?在诗的“十大意境”上,是不用说的,林高于江,还不是一点半点,此既文学史上有名的“影疏香暗”之争。但是说到底,无江为之诗在前,会有林逮之诗吗?我有存疑。 不过,以前人所认同的主流观点,在诗,只要一字不同,也不为窃,“江林名句,可以两存”!这叫“无窃无诗”。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 此外,李蓊佑诗:“水田飞白鹭,夏木啭黄鹂”,王维拿来后改为七言:“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汉唐以下,风气确实如此。 再如,杜甫人称“诗圣”,但杜诗中亦多前人之句,这也是“在论”的。比如薛振有诗“省署开文宛,沧浪学钓翁”。杜甫也有诗“独当省署开文宛,兼泛沧浪学钓翁”。 杜甫“抄”别人,别人也“抄”杜甫。杜诗有好句比如“夜足砧沙雨,春多逆水风”,便有好几个人“抄袭”。此句到白居易的手里,变成“巫山夜足砧沙雨,泷下春多逆水风”。 白居易甚为得意! 文章天下之公 不过,对于“改(前人诗)句”,古代有个行规,改得好,就是高手,称“袭句”,是“文仙”;改得不好,就是低手,称“活剥”,便是“文屠”! 《大唐新语》中介绍了一个张怀庆,此人酷爱杜甫,写诗也有些名气。他擅改诗句,以为平常,其中最著名的是“镂月为歌扇,裁云作舞衣”,张改为“生情镂月为歌扇,出性裁云作舞衣”。所以有人说张是“生吞王昌龄,活剥郭正一”,成语“生吞活剥”,就是来自这里。 这些现象,俞正燮的《癸已类稿(卷十二)》有过详细的考据,俞评述说:“文章天下之公,此(指“袭句”)皆当两存之!” 这也就是说,文章是说事的,只要“事有所本”,“时有所移”,可以“两存”,这也算比较现实,也比较有趣的一种主张! 后来的学者想要避免抄袭,其实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提倡“著作者不读书”——这个办法是王船山发现的。不过王夫之这个人,生平恨的是“诗词歌赋”,所著《姜斋诗话》对曹植、陶渊明、陈子昂、王昌龄、李白、孟郊、韩愈、曹邺、陆游等数十位诗人文人大加指谪,王船山认为杜少陵“愁贫怯死”,白香山“旋踵而涸”。 雷同与撞车 此外,古代开科取士,写八股文章,一场同题,有些试题、破题也是非常相近的。但是由于闭卷考试,所以不存在抄袭的问题。于是出现了一个新词,叫做“雷同”。这个词很巧妙,天上打雷,地上回响,不管打多少遍“雷”,音近是个自然现象。 . 白领2005: 优秀企业的文化和机制第80节 天下文章一大抄(2) 《万科》周刊 事实上,一个破题,只要一人想到,别人也就会想到,理应有相近的构思,否则必然“离题万里”。这种现象,现在也很多,只不过我们现代人就不叫“抄袭”、“同题”、“雷同”,现代人要说“撞车”。 文章高手并不怕“撞”,只要“撞”得巧妙,“撞”得好,就是点铁成金;“撞”得不好,就是点金成铁。 毛主席学贯古今,诗词文章称得上一世之雄,他就喜“撞”。《泌园春》词里他用了“搅得周天寒彻”,《浣溪纱》词用了“一唱雄鸡天下白”,这些都是古人成句的原意。但与原作相比,毛主席“撞”得有功夫,是“撞上了”,“点金”意味浓! “雷同”与“撞车”之外,还有“改句”、“用典”、“比稿”,这种事大多是超级高手所为,低手为之,容易画虎。特别是名句,更是如此。 写《湘军志》的王闿运,那也是近代的大文人了,他最爱此类文字游戏,如“纤指破新橙”改为“纤手破新橙”,“春江水暖鸭先知”改为“春江水暖鹅先知”,别人以为扫兴,作者反而自得其乐。 对此,郑逸梅曾在《笔记·杂扎》中写有一个专篇《王闿运大胆改宋词》,举了不少例句,说的就是这些内容。郑先生虽然在文中全力挖苦了王,无奈“王东坡”不放心里!反正苏东坡看不见了——嘲笑由你,改动由我,王还赋诗回郑:“生平不喜东坡句,水暖春江要换鹅!” 理有十八道,看你怎么说。呵呵。 读不尽者,天下之书 当然,过去的传播没有当代快捷,所以,很多文章,大家不知道有重复。王安石说:“知不尽者,天下之事;读不尽者,天下之书。”不过有人不这么认为,“一瓶醋不响,半瓶醋晃荡”,读书越少的人越以为自已有学问。 旧上海的文人中就有“国魂九才子(谢企石、吴眉孙、奚燕子、陈蝶仙等)”,这是一个文学人的会社,在文坛上“自我吹嘘,相互捧场”,但多是“半瓶醋”,所以文章传世的很少,反闹下许多笑话。 当时,陈蝶仙在《申报》主持《自由谈》,笔名“天虚我生”。其实他狂本不要紧,不幸的是,他还有一个不良嗜好,就是爱议论,妄自品评天下文章,诸如“谁写得好,谁写不好”,把其他人都不放在眼睛中。 为此他订了一个稿费标准,把《申报·自由谈》上的文章分为“甲、乙、丙、丁”四等,志于篇尾,区别付酬。事实上,想他一介书生,写过几篇文字,你就算有天大本领,也难以品评天下文章。对此,有人就不服,所以做了一个局,搞出一件“抄袭案”,史称《妙抄案》。经过是这样的: 有人先抄了柳宗元的名作,化名投寄给《申报》。“天虚我生”果然没看出来,刊载后,列为丙等。那人马上声明:“不读‘八大家’文字,你有什么资格‘品评天下文章’?柳河东也敢列丙等?难道非左丘明和司马迁,才能列你《申报》的甲等、乙等吗?”当年在上海,此事也算轰动一时。搞得“天虚我生”下不了台,后来只好登报引咎辞职!从此《申报》的文字和稿酬,再也不敢“列为四等计酬”了。 《申报》当年的笑料不少,但说到“抄袭”,这个《妙抄案》不能不提。 高歌送日,嘘气为云 最大气的,还是古人。 三国时期,周瑜的琴曲《长河吟》,生前从不说是自已所作,因为他有这种自信:高歌送日,嘘气为云——谁爱抄谁抄,谁想唱谁唱。此曲此作,上不愧于天,中不愧于心,下不愧于民,千秋正气,至于是谁所作的并不重要! 周瑜之后,魏晋的名士风气大多如此。对此,《文心雕龙》说:“修辞立诚,在于无愧。” 现在的人读书不多,胆子不小,所以“文抄公”便大行其道,而且有泛滥的嫌疑。最典型的是张爱玲也有人抄,这也算是另类的“嘘气为云”。 上海有个作家,当年出道时“大把抄”《沉香屑》,当时《沉》是禁书,很多人没有读过,让此人占了便宜。不过,你总不能永远蒙天下人的眼睛吧?当然这是陈年旧案了。还有一个新进的作家,把他自认为写得最漂亮的、最代表其风格的一段文字挂在自已的主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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