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节
他那天无声闯入,右手一路抹去,箱子上大锁就已尽数开启。对个中的古董黄金他不屑一顾,见没有什么感兴趣的,他正欲转身离去,却发现了躺在角落中的我。抚摩着我的黄金剑鞘他面带冷笑,刚刚将我拔出不足一寸时他的双眼却陡然生光。
“鹊离剑。”他低声对自己说道,我甚至可以感到他因喜极而放纵的心跳和粗重的气息。
总算碰到了个识货的,我心中却没有一丝兴奋,反而暗暗担心,好象天下即将大乱。
燕轻将我带回客栈,又细细装好。看来,他又要送人了。先前欧阳震送人时我并不担心,毕竟他不是真正识货,可是燕轻识货,一旦消息外露,一场武林大乱就难免了。
当年离鹊身死之际,将毕生的所学写在一本书中,并将书藏在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他又不想让自己的武学失传,就将藏图之处详细地刻在了我的身上,只是文字太过艰涩,连我都不知道其中之义。
但世人不知道!
第三天,燕轻将我送到了京城龙华镖局,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武林大乱了。龙华镖局次天就被人灭了满门,江湖上从此传开鹊离宝剑重现的消息。于是,为了绝世的武功绝学,为了显赫的武林地位,我成了江湖中人竟相追逐的对象,只是,这每一场追逐都是一场杀戮,都有人要为此付出血甚至是死的代价。
半个月我竟然十次易手,那是几十条鲜活的生命啊。但是面对诱惑,他们全都疯了,全然不顾自己的性命了。
终于,中原武林的盟主少林发威了,方丈虚空谴坐下四大金刚将我抢回少林。又向天下发话,月末将在少林设擂,唯有武功冠绝天下者,方才有资格拥有神剑。
江湖沸腾了!
武林震动了!
擂台,就设在大雄宝殿前,而我,就静静躺在殿内香案上。大殿大门紧闭,惟有胜者方可推门取剑。一百年前少林已是武林第一大派,没想到今更胜昔。少林和尚休心养性,习武只为防身救人,来少林那么多日,上到方丈,下到扫地僧,没有一个人想到过拔我出来。
心远地清,与世无争,也许正是少林百年来长盛不衰的根源。
打擂那天大雄宝殿大门紧闭,虽然看不到,但光是听听外面的一片嘈杂已不难想象,盛大的场面用人山人海形容实不为过。
没想到为了一柄宝剑,为了宝剑身上那几个画符一样的字迹,竟会是这么一场浩大的武林之争。
三天的擂台开了两天,几十个人上去,又陆续下来,没有一个人可以连赢两场以上。不过那些人都是一些小角色,各大门派的掌门都要等到第三天才上擂,这是不成文的规矩。
第三天打擂的人明显减少,先是前两天得胜的那个湖北郝家高手被峨嵋掌门三招击败,后点苍掌门又与峨嵋掌门激斗二百余招,败下阵来。随后,华山、唐门、昆仑、武当等派的高手一一现身,我听着他们兵刃相交的声音,就已知道是何招何派。
最后擂台之上只剩两人,都是先前一路杀将过来的。一个是武当的高手,剑术虽不及离鹊,却也算得上一流。另一个人我注意了他很久,每次打斗总是用轻功闪躲,仿佛没有一点招架之功,但只要对方空门一开,立即趁隙而入,一排暗器就直打过去。
唐门已经很少有这样的高手了,这场武当与唐门的争斗,定是精彩异常。
可惜我无法亲眼看到。如果离鹊还在,他一定不会错过。但我可以听,那个唐门高手,居然一上场就用上了唐门的绝技满天花雨——原来他还留了一手。但武当创派数百年,剑法出神入化,此刻那武当高手只是原地使出太极剑,看似招式极为缓慢,却已在间不容发之际将暗器尽数打出。
胜负已分,再斗无义,我轻声对自己说道。可是又有谁能听得到我的话?就算。
日期:2012-6-717:36:00
他们听到了、听懂了,能听得进去么?
我将眼睛闭上,耳畔清晰地传来众人的喧哗,心底却是一阵的空明。
江湖是最耐不住寂寞的,所以我的现身才会受到那么多人的追捧、崇敬和咒骂。我又一次想起了过之江,也许在这个复杂的江湖里,他是惟一的一个心地如此纯净的人了。但是归仲元呢?皇上呢?燕轻呢?
他们才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吧。
“砰”地一声,最后一发暗器脱手,太极剑中惟一的一招攻式“无我无剑”也从武当高手手中使出。死一般的寂静后,“扑通”一声,唐门高手栽倒在擂台上。我听得出,刚才那一剑,已经贯穿了他的心脉。
擂主选了出来,我又有了新的主人。也罢,在人们的眼中,我只是一把剑,一个不会思考的死物。同样的,在一百年前,我的命运不也如此?
武当高手走向殿门时,却又有一人迅捷无比地扑了过来,后背死死贴住殿门,阻断了他的去路。武当高手略一惊讶,随即双手抱拳欠身道:“这位兄台,请让一让。”
门口之人没有答话,只是缓缓从背后抽出一把剑,斜在胸前。台下之人忽地大笑,我还尚未明白此中原委,却见一个黑影欺近,武当高手已经出手。
“乒乒乓乓”两把剑打在了一起。我的心猛地一震,如果是铁剑,绝对不可能是这种声响,除去铁剑,就只有一种可能。
是木剑!
此一时,彼一时。刚才威风八面的太极剑却被人逼得喘不过气来,“呛”地一声,长剑落地,又是一阵闷响,加上众人的惊呼,武当高手的头颅高高飞起,鲜血直溅到半空数丈。
“咚”地一声,大门被撞开,一柄木剑被人掷向殿内,插入左首一根红漆大柱子中,直没剑柄。那是一把我最熟悉不过的剑,未经打磨的剑身,精心削制的剑柄。
过之江,是过之江!
“鹊离!”一声低唤使我抬眼看去,过之江出现在宝殿中央,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与别离之时并无两样。只是两只眼睛蒙上了一层血雾——那是修炼邪派内功的结果。
难道,难道真的如子规所说,过之江堕入魔道了么?这一刻我的心好冷,眼前的过之江,早已不是那个曾经和我月下共舞的少年,他已成魔。
“魔由心生,一旦入魔道,心智俱成魔。”我耳边响起了离鹊的话。那是他当年一字一句对堕入魔道的梁山讲的。不想今天,一百多年后的今天,过之江步上了梁山的后尘。
人还在,但堕入魔道之后,那颗心还会属于自己么?我们两个,从此必定形同陌路,再不复初见时的欢乐与美好。
江湖啊!你是如何将过之江改变的?
群豪爆发了。
“杀了他,杀了他!”殿外的声音喊得震天响。过之江急掠过去,将我抽出剑鞘,横在胸前,冲着殿外愤怒的人群,仰天发出一声长啸。
啸声不大,也不深厚,却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带点凄,而厉。那是一种莫名的悲怆,那是一种深深的愤恨,那是一种不顾一切的呼唤,那是一种不忍低头的抗争。
真正的杀戮才刚刚开始……
过之江冲出殿门,冲入人群之中,发疯一样舞动着我,向那些正派人士身上砍去。那不是什么剑法,也根本不成招式,就像是街头的流氓拼命一样。他脚步零散,身形杂乱、不成章法,如果换做别人,我一定会笑他。但现在我笑不出来。
因为我深深感觉到,每一招的背后,都蕴藏了至少十倍的力量。而这,已经不是人间的力量了。
无与伦比的劲力加上削铁如泥的宝剑,一个又一个完好的躯体被生生断为两截。
魔性已经在他心中深深扎根。梁山,我又想起了这个一百年前令江湖闻之色变的魔剑客。
今天的过之江与他相比,实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看着过之江渐杀渐红的双眼,我的心中莫名涌起两个骇人的字眼——魔神。
是魔神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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