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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善治陡地止步,跑回房间,不一会儿就提了个小皮箱出来,他擦了下额头的汗,心虚地道:“我看我还是先出去避避,要不然明天真的会被他们打死的。” 黄瑛气道:“你惹出的祸现在一走了之,累了我们一家,他们找不到你,会轻易放过我们吗?” 善治不语,半晌才小心地道:“干脆我们一起走吧,反正这里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二太太叹气道:“能走去哪里?现在兵荒马乱的,我们也没个投奔的去处,这里好歹还有片遮风避雨的破瓦顶,去别处只怕要流落街头了。”她搁在桌上的手撑着额头,似乎那头有千斤重般,手指隐隐颤抖。 善渊的眉头拧结,怎么也展不开,许久,他才宽慰大家道:“明天我跟那些人说说吧,让他们再缓几天,无非是要钱,不至于闹出人命的,二哥,你也别太担心。” 善治耐不住了,提了提声调,“欠钱的不是你,你当然说得这么轻松,他们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我还是避一下稳妥些。” 他提步欲走,黄瑛沉沉地叫道:“周善治,你敢走!”她阴霾的脸上弥漫悲愤,紧紧咬着牙关,眼里竟生出蚀骨的恨意。这样的她,善治还是颇为忌惮,真的不再前行,他与黄瑛僵持对视片刻,转头进了房,最后还不忘冷冷在黄瑛心头捅一刀:“你这是眼睁睁地看着我死!” 黄瑛软软地靠在门上,似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我上前扶住她,她看着我,嘴角绽放如昙花般绝世凄美的笑,转眼又恢复漠然,空洞地望着门外的无际黑暗,“我出去一下!”说罢,推开我的手愤然走进黑暗,背影即刻被湮没。 “黄瑛!”我急步追上,出了大门,却已不见了她,两头张望,不知她去向何方。 善渊也追了出来,我们分头寻找。 仲夏的夜晚没有一丝风,沿路的树下零散地坐着赤膊纳凉的人,我围着四周的街道找了一圈,还是没找见,只好回了学堂,在大门口徘徊等待。 不一会儿,看见善渊垂着脑袋回来了,看样子也是没找到,他揽着我朝屋里走去,安慰道:“别担心,她不会有事的。” 二太太一个人坐在堂屋里,见我们回来急着询问,我们无奈地摇摇头,三人一脸忧色,继续坐着苦等。 等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看到黄瑛单薄的身影又从黑暗里隐现,手里紧捏着一个信封。 我们都松了口气,但马上又被她的话弄得不知所措。 她将信封交给二太太,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垂眸道:“我跟芙蓉宫签了一年的合约,这是我提前预支的薪资,从明天开始,我会去那边……跳舞!”最后两个字说得何等悲怆,她交待完就回房了。 我们呆呆地坐着,竟然都说不出一句挽留和反对的话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向纸醉金迷的沉沦。 长相守(四) 第二天,收债的如期而至,拿走了我们的全部家当,外加黄瑛未来一年的自由和自尊。 善治逃过一劫,侥幸不已,但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悔改,更没有对黄瑛的愧疚,相反,还把黄瑛当成了一棵摇钱树,更加无所顾忌地出入烟馆。这个男人已经由里至外地被毒品侵蚀,没有半点感情,连心都被熏黑了。 谁都拿他没辙,也就由着他了,只是苦了黄瑛,每天天黑出去,凌晨才回来,善治从来不去接她,全靠善渊接送,黄瑛对善治的心越来越死,她完全可以像汪悦容那样一走了之,可她放不下我们,放不下这个家,她在替善治弥补着。 渐渐的,她跳出了名气,或许她的贤淑气质和博学多才是其他风月女子所没有的,在那样声色犬马的场合显得独特出众,男人们更容易与她交心,都很捧她的场。 她从不在我面前说起芙蓉宫的事,我知道她心底的痛苦,这样一个养在深闺,{奇}清丽纯洁如兰花的女子,{书}当她浓妆艳抹,锦衣{网}华服地在灯下旋转飞舞的时候,谁能看到她眼里的万般无奈?当她笑靥如花,风情万种地周旋于各色男人中的时候,谁能看到隐藏在她眼眸深处的那滴泪?这些,善治你知道吗? 日子从指缝间一点点流逝,夏天就那样过去了,我来到这里整整一年。 我和二太太找了处热闹的地方摆了个面摊顺带卖点酸梅汤,生意还行,一家人拼命赚钱,我们和孩子们的糊口问题总算能解决,还能有点结余,可那点结余不够善治挥霍的,我们的日子时时捉襟见肘。 平日大家都吃得很素淡,中秋节那天,我和莲依买了许多菜,做了满满一大桌美味佳肴,难得能吃顿好的,我们的兴致都很高,还备了些薄酒。 善渊从码头回来后却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粒米未沾,只顾喝酒。我忍不住问他,他只是淡淡地说没事,他的样子可不像没事。 我没来由地开始担忧,想等吃完饭后找机会单独和他谈谈。 他吃完后要送黄瑛去芙蓉宫,然后在那边一直等到黄瑛下班再一起回来。我趴在房间的窗棂边,盯着院子,盼着他们的身影快点出现。 一边等一边欣赏天上的明月,秋夜凉爽,月明星稀,薄纱笼罩大地,盯着圆月里若隐若现的山水轮廓,似乎在游走变幻,眨了眨眼再看,那里面的阴影又变成了飘渺的浮云姿态。 看了许久,我有了浓浓的倦意,便转趴在一边的桌上小寐。恍惚中,手脚的麻痛不适让我猛地醒来,惺忪双眼望向窗外,却瞧见善渊的身影独立在院内的一棵梧桐树下,清冷月下,更显寂寥。 我轻轻走到他身侧,“善渊?!”他想事情想得出了神,我的声音虽小,他还是被我这声突如其来的低唤惊得一颤。他将头扭到暗处,不想我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他躲不过我的眼睛,更躲不过这青天明月,他的茫然痛苦在明朗月色下暴露无遗。 我抓着他的手臂,心急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在码头出了什么事?” 他怜惜地看着我,摸了摸我的头,“小毓,对不起,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我双手环上他的腰,将身子贴上他,笑道:“我才不觉得苦呢!跟你在一起,再苦,我都甘之如贻!” 他深深地看着我情意绵绵的笑眸,还是挥不散眼中的阴郁,“可是我不想让你过这种生活,给我一点时间,三年,给我三年时间,我一定要靠着自己的力量给你无忧无虑的生活。”他急于给我承诺,话语有些语无伦次。 “怎么突然谈这些呢?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什么了?”他侧过头,避着我的眼睛,“没有!是我觉得自己太没用。” 他受伤的脸正对着我,我轻抚他脸上凸起交错的疤痕,小心地询问:“还疼吗?”他摇了摇头,我又拉起他的右腕,那圆凸新生的肌肤,娇嫩粉红,却让我心如针扎,我温润的唇轻印上那冰凉的肌肤,寸寸细吻,然后抬起头,泪光闪烁,“这里呢?”他还是轻轻摇着头,一把将我抱入怀中,低叹着,“哪里都不疼,就是心疼,心疼二嫂的被逼无奈,心疼二哥的堕落,心疼二娘的为子操劳,还有迭香……”他抱着我的双臂加重了力道,“最心疼的还是你啊!” 我抬眸,对上他闪闪如星的眼睛,粲然笑道:“我很好!”他嘴角上扬,总算有了一丝笑容,“明天我不去码头了,陪你出去走走,你有没有特别想吃的?或者想要做得事情?” 我点了点他的眉心,娇嗔道:“干嘛突然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他轻笑:“就这么不信任我吗?明天可是你的生日啊!” 我吃了一惊:“是吗?” 轮到他点我的额头了,“千真万确,或者你告诉我,是哪一天?到那天的时候再过一次生辰。”他的话语里饱含深意。 我又心虚了,把头埋在他胸膛,撒娇地道:“是明天,就是明天。” “那你想吃什么?” “我可以吃牛排吗?好久没吃有点犯馋了。” “当然可以,我们就吃牛排!还有呢?” “还有……” 淡淡的桂花清香萦绕着低低诉语的两人,满院馨甜。 第二天,他穿着洁白的衬衣来敲我的门,还系了我送给他的领带,我也选了件雪纺裙与他搭配。平日我们要做些苦累的活,以前的衣服也没怎么穿了,都是穿得极朴素耐脏,方便伸展的粗麻布衣。但不管他怎么穿,都是我眼中的第一美男子。 跟二太太打了招呼,我们就兴高采烈地去了江边。艳阳高照,天气酷热,我俩走得汗流浃背,看见浅滩处有人戏水,顾不得形象,我们也卷起衣袖下去凉快了一番。 就像两个小孩,互相撩水洒向对方,此时一切的不平、伤痛都已远离,只有笑声记录这这一刻最真实的欢乐。玩累了,随处找了棵大树,头并头地躺在它的荫郁下,任半湿的衣服和头发风干。 临近中午,我们踱到西餐厅汇集的那条街道,他径直就走向我们曾经吃过的那家店。 优美的音乐环绕着格调高雅的餐厅,我盯着菜单突然就后悔了,实在不该来这么贵的地方,而且顿然想起善渊的手吃西餐不太方便,我这个猪脑袋怎么就提议吃这个呢,真是灌水了…… 善渊已经点好餐,我为难地叫着他:“善渊……”他见我迟迟未点,像是知道我会说什么似的,打断我道:“我来帮你点吧。”而后很快地点好,侍应便拿着餐单退去了。 我歉疚地看着他,他含笑地看着我,“你放心,我有带够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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