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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伍傅氏、甫韩氏这也赶到了。
伍傅氏抱过淑贞,边哭边扑打:“囡囡,囡囡,乖囡囡啊——” 甫韩氏端起一盆水,扑头浇在囡囡仍在冒烟的身子上。 甫光达挡下囡囡鼻孔,想起中和,冲火里大叫:“伍老爷,快出来,伍老爷,囡囡活着哩,你快出来呀!” 没有应声。 越来越多的人赶过来,加入救火行列。 顺安也跑过来,但没有参与救火,只是孤零零地站在一边,傻傻地望着这场热闹,好像所有这一切与他无关似的。 “安儿,”甫光达瞥见是他,急道,“快,快泼水呀!” 顺安依旧状若痴呆。 火势更大,烤得人们向后退。 就在此时,挺举如飞般直奔过来。 “挺举,你……你阿爸……”甫光达一急,话也说不囫囵了。 “阿爸在哪儿?”挺举急问。 “火……火里……” “阿爸,阿爸——”挺举朝火里大叫。 “怕……怕是……”甫光达指着火海,“他把囡囡扔……扔出来,没……没动静了。” “他从哪儿扔出来的?”挺举急问。 “就那儿!”甫光达指着远处的堂门。 火势更大,屋顶发出嘎嘎声音,眼看就要塌下。房门大部分烧没了,是门框在烧,形成一个火圈。 一身素衣的葛荔也飘然赶至,站在远处审视熊熊烈焰。 挺举根本没有时间审视。他果断地夺过一大桶水,哗地浇在身上,又让顺安脱掉上衣,在水里浸了浸,包在头上,俯身冲向火里。 就在此时,顺安却如大醉中猛醒,箭一般冲上,死死抱住他,哭道:“阿哥,使不得呀,阿哥,使不得呀!” 话音落处,房顶轰地塌下一处。二楼的楼板早已烧空,大量瓦块直砸下来,堂间火势更猛,热浪烤人。 挺举猛力挣脱顺安,大叫一声“阿爸——”冲进院门。 三面皆是火焰,院子就如火海里的一条暗道,虽说明火不多,却就如火炉的中央,且地上满是飞蹦过来的带火木块儿,根本无法呆人。就在挺举冲进院门的一刹那间,葛荔如飞般箭步冲出,以巨大的惯力撞他身上。二人同倒于地,顺安这也发疯般跟进,死死抱住他的后腿。葛荔一个鲤鱼打挺站起,反手扭牢挺举,将他死拖出来。 几乎就在此时,轰隆一声,堂间屋顶整体倾塌。 望着轰塌后烧得更猛的火海,挺举撕心裂肺:“阿——爸——” 第五章孤注一掷,伍挺举借贷赶考 这一夜,无论是鲁家还是伍家,都在煎熬与痛苦中度过。 翌日晨起,几个官差到鲁家查询案情。齐伯将经过一五一十讲述一遍,只隐去葛荔、苍柱两个关键人物。官差勘察过现场,取完证,见劫匪并未偷走什么,就让齐伯及在场仆役录下口供,画过押,回去交差了。 齐伯送走官差,略定下神,走进俊逸书房。 俊逸双眉锁结,动也不动地坐在那儿。 “老爷,你这是怎么了?从四更一直坐到这辰光,有两个时辰了。”齐伯关切地问。 “唉,”俊逸长长叹出一声,不无懊悔,“齐伯呀,这次事体,思来想去,真就是我一个人的错啊!” “老爷,这……从何说起?” 俊逸苦笑一声,摇头:“是我一时脑涨,张扬炫富,方才招此祸端。” “老爷,”齐伯点头认可,劝道,“事体既已过去,你就想开点。古人云,祸兮,福之所倚。老爷能够记住教训,也算是件好事体。” “对我也许是福,可……对老伍家呢?老伍家这场灾,分明是……”俊逸两手抱头,说不下去了。 “唉!”齐伯亦出一声长叹。 “齐伯,你能确定是啥人干的?”俊逸抬头问道。 “几个泼皮!” “这帮畜生!”俊逸握紧拳头,恨道,“哪能放他们走哩?该把他们全部扭送官府才是。” “不是我放的,是那两个黑衣人。” “他们为啥要放?” “不晓得。他们放走泼皮,把我打晕了。待我醒来,发现躺在一块荒坡上,周围没人。我活动几下,见没受伤,觉得奇怪,回来路上,看到伍家着火,方才晓得是那帮泼皮报复。” “哦?两个黑衣人功夫介深?”俊逸抬头望他。 “唉,”齐伯摇头,“是我老了,精力不济了。再说,他们打掉泼皮手中火枪,制服泼皮,我就把他们看作自己人,没有提防。” “是哩。”俊逸起身打开书柜,拿出伍中和的那幅画轴,在几案上缓缓展开,望着画面发怔。 “老爷,”齐伯道,“要不,我们这去望望伍家?无论如何,老伍家这场大火跟我们有点关系。若不是挺举……” “是哩。”俊逸慢慢卷起画轴,卷完,抬头道,“你觉得挺举这孩子如何?” “德才兼具,智勇双全,是块璞玉。”齐伯脱口赞道。 “是吗?”俊逸心头反倒透过一道寒气,斜睨齐伯一眼,目光缓缓落在画轴上,“齐伯,我就不去了。你包三十块洋钿,表个心意。” “好咧。” 夜深了。 甫家当院里摆着一只薄棺,棺前点着一盏长明灯。伍傅氏、甫韩氏跪在一边,挺举、顺安跪在另一边。 甫光达在棺材前面跪下,摆好果点,点火燃起放在一只大瓦盆里的冥钱,将一碗酒缓缓倒在火焰上,边倒边唠叨:“伍老爷,我是光达呀。我跟你做了几十年邻居,一道长大,一道成家,一道……生娃子。你出身高贵,我不敢高攀。今朝你走了,这辰光也没外人,我……我想跟你套个近乎,不叫你老爷了,叫你一声中和兄弟。” 伍傅氏、甫韩氏二人听得伤感,呜呜咽咽,悲哭起来。 “中和兄弟,”甫光达哽咽着拨弄纸钱,“在这镇上,只有你一家看得起我,看得起阿拉甫家班子,也只有你一家真心帮补阿拉。你这走了,我……我心里难受哇。我本想为你置副柏木棺,可……我没钱哪,我只能置副薄棺,屈待兄弟你了。中和兄弟,你是贵人,你高贵一生,临终却躺在这副薄棺里,光达我……难心哪!” 光达说到此处,泣不成声,号啕大哭。甫韩氏本就是个演戏的,此时又让光达讲得伤感,哪里憋得住,放声悲歌:“伍老爷呀,既然中和叫你兄弟,我……我就跟着沾光,做你个阿妹了。阿妹晓得你爱听戏,这就为你唱一曲,就唱你平素爱听的《诸葛亮吊孝》。” 甫韩氏跪正身子,清清嗓子,声情并茂地唱起宁波走书:呜呼公瑾,不幸夭亡!修短故天,人岂不伤?我心实痛,酹酒一觞;君其有灵,享我烝尝!吊君幼学,以交伯符;仗义疏财,让舍以居。吊君弱冠,万里鹏抟;定建霸业,割据江南。吊君壮力,远镇巴丘;景升怀虑,讨逆无忧。吊君丰度,佳配小乔;汉臣之婿,不愧当朝,吊君气概,谏阻纳质;始不垂翅,终能奋翼…… 甫韩氏动了感情,抑扬顿挫,唱中有吟,吟中有唱,将个《诸葛亮吊孝》吟得如泣如诉,苍天为之动容。 顺安听得伤感,放声悲哭:“伍叔呀——啊哈哈——” 待甫家三口各自表白完毕,伍傅氏方才出声。 “他爸呀,”伍傅氏就像平时跟他唠家常,“既然老天实心收你,阿拉留也留不住,你就宽心上路吧。举儿和囡囡,不用你操心。秋闱到了,我一定安排举儿上路。还有囡囡,是你拿命换的,我一定把她拉扯成人,为她寻个好归宿。囡囡乖呀,他爸,囡囡念念不忘你,囡囡一直想着你呀,呜呜……” 伍傅氏越讲越伤心,呜呜咽咽,高一声低一声地悲哭。甫韩氏再度高调加入,两个女人生生把整个哀伤气氛烘托出来。 在场诸人,只有挺举没有哭,没有表述,眼里甚至没有泪。他只是端端正正地跪在那儿,两眼凝视父亲的薄棺,宛如一尊雕塑。 夜色苍茫。甫家院门外面,一身素衣的葛荔一动不动地站着,宛若另一尊雕塑,眼里盈着泪。 “小荔子,”苍柱走到她身后,低声道,“辰光不早了,老阿公在等你哩。” 葛荔长叹一声,再望院中一眼,抬手擦去泪花,回转身,跟在苍柱后面走了。 二人走到下榻的客栈处,见一辆四轮帐篷马车停在门外。车子很大,车厢甚阔。葛荔跳上车,见申老爷子早已坐在厢里,面前放着两只并不起眼的陈旧箱子。 苍柱跳到车头,对车夫道:“走吧。” 车夫扬鞭催马,马车辚辚而行。 见葛荔一直阴着脸,申老爷子笑道:“小荔子,看你泪汪汪的,别不是舍不得那个小子吧?” “啥人才舍不得呢?”葛荔急了,“我……我只是可怜他这一家子。介和美的家,一场大火,啥都没了。” “人各有劫。他在渡这一劫呢,你伤哪门子感?” “老阿公,”葛荔辩道,“你没有听到那个声音呀,真可叫撕心裂肺哩。早晚回想起来,我的心就是一揪。” “哪个声音?” “就……就是他叫的那声‘阿爸——’你不晓得,只差那么一丁点儿,他……他就冲进火海里,这辰光跟他爸一样躺进棺材里了。” “吉人自有天相,差一点儿,说明此人得贵人相助,命不该绝。” 听到贵人相助,葛荔脸色微红:“老阿公,我……我想晓得他……往后哪能个办哩?他还会参加大比吗?如果参加,他能金榜题名吗?” “你说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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