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节

作者:被海水染蓝的人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17章/44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在路上，他没少向我唠叨五台山有多么神奇，说当年毛泽东进驻京城，就是先到五台山烧香，还说现任某某领导人，也专门去五台山烧香。他老爹爹的上线，就是现在主政的那位，也是这样，所以他老爹和某个寺庙的主持很熟，我们这次就是住他那里，一切听凭他安排。
      　　主持60多岁的样子，说不上仙风道骨，但面相不俗，安排我们住下后就请我们吃斋饭。我可能是一路颠簸得太厉害，觉得特别累，早早睡下，竟然这段时间里第一次一觉到天明。
      　　醒过来，看看隔壁住的李笙，还在打呼噜，就悄悄出了门，门口遇见个小沙弥，知道我是主持的客人，主动要为我带路。
      　　我们出了山门，向不远处的山头走去。
      
      　　一夜大雪，远处的山峦都被大雪覆盖，果然是银装素裹，一派北国风光。因为早，也因为是大雪天，少有行人，只有小师傅在前面领路，我们两个一路迤逦而行，很快就到了山头。
      　　风特别清凉，清冷，远处山头上，寺庙变得很小，山路弯弯曲曲，像一条长蛇，蜿蜒匍匐在山上，再远处，是北方的田野，都被雪覆盖着，毛泽东那句诗油然而起：背负青天朝下看，都是人间城郭。
      　　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似乎有一种瞬间吸纳了整个世界的畅快。
      　　后面传来脚步声，是李笙和主持远远地走来，李笙一面走，一面抱怨我为什么一个人出来，不叫他。
      　　主持则问候我夜里是不是睡得安眠，我一边大口地呼吸这个清晨世界的空气，一边道谢。
      　　我们四个站在山头，一边说话，一边看东边的天空，看天边颜色渐渐从蔚蓝变成白色，然后变成红色，然后太阳出来，像个浴血的孩子，渐渐变大，然后猛一跃，跳脱出来。
      　　但是，我的心突然回到过去，我听见一个人在我心里说，你是要忘记过去吗？
      　　日期：2007-10-921:53:00
      
      　　李笙陪了我三天后，赶回京城去了。我留下来，一直住了三个月。每日里，或者随着师傅诵经打坐，或者和主持聊天，要不就一个人在附近几个寺庙转悠。
      　　心虽然还不时隐痛，但也渐渐地静下来了。
      　　尽管在佛门净地，尽管整天和主持谈天，但我似乎没有向佛的心，尽管主持第一次见我就说我有佛相，但也说我尘缘未尽。
      　　在我内心里，我是知道自己不可能过这样青灯古佛的生活的，我的心还沉静不下来，我还要在尘世里生活，去爱，去被爱。
      　　我也和寺庙里的年轻僧侣们交谈过，他们一心向佛的意志，让我感叹，也自觉自愧弗如。
      
      　　主持的斋房里，有许多经书，我可以自由进出斋房，翻阅这些经书。
      　　在一个黄昏的时候，在斋房，围着火炉，和主持，我们有过一段对话。我向他讲述了我的经历，听完我的故事，主持说，周施主，你尘缘未尽，恐怕还要有几次劫啊！来者自来，去者自去，该忘记的就忘记吧。
      　　我能忘吗？我能忘记痛苦像忘记那些快乐一样吗？
      　　无色无相，一切皆忘。你该知道那个两个和尚渡河的故事吧：两个出家人，师徒俩，出门化斋，要过一条河，正好有一女子也要过河，师傅就说女施主，我背你过河吧。过了河，放下女子，师徒两个赶路，走着走着，徒弟说，师傅，咱们佛家不近女色，你怎么能背那女子过河呢？师傅说，我早就把那女子放下了，你现在还背着啊。
      　　佛主在菩提树下打坐两月，终于顿悟。施主尘缘未尽，机缘未到，且遂缘吧！
      　　我们之间的炉火正红，看看窗外，白雪反着清冷的光，一片沉寂。
      
      　　日期：2007-10-922:12:00
      　　第二天，我告别主持和大小僧弥，回北京了。
      　　北京城里，人们正在欢度春节，当鞭炮声开始零星地响起，然后在空中响成一片，我坐在空荡的房间里，对着殳筠殳眉的照片，在心里说，新的一年又开始了。
      　　那一夜，我早早地睡了，在梦里，我反复梦见自己在过一条河，醒来，睡去，那梦竟然是连续的，像断断续续的电视剧。
      　　我梦见自己站在河边，手里捧着许多的花瓣，它们从我手里滑落，落在那条河里，那花瓣都有名字，项小羽，妖妖，殳筠，殳眉，他们滑落，我看着它们从我手里滑落，消失，无奈，怅惘。
      
      　　醒来，站在窗前，看天空里鞭炮的闪光，突然想到罗曼可利斯朵夫》结尾的那段文字：
      　　圣者克利斯朵夫渡过了河。他在逆流中走了整整的一夜。现在他结实的身体象一块岩石一般矗立在水面上，左肩上扛着一个娇弱而沉重的孩子。圣者克利斯朵夫倚在一株拔起的松树上；松树屈曲了，他的脊骨也屈曲了。那些看着他出发的人都说他渡不过的。他们长时间的嘲弄他，笑他。随后，黑夜来了。他们厌倦了。此刻克利斯朵夫已经走得那么远，再也听不见留在岸上的人的叫喊。在激流澎湃中，他只听见孩子的平静的声音，——他用小手抓着巨人额上的一绺头发，嘴里老喊着：“走罢！”——他便走着，伛着背，眼睛向着前面，老望着黑洞洞的对岸，削壁慢慢的显出白色来了。
      
      　　早祷的钟声突然响了，无数的钟声一下子都惊醒了。天又黎明！黑沉沉的危崖后面，看不见的太阳在金色的天空升起。快要倒下来的克利斯朵夫终于到了彼岸。于是他对孩子说：
      　　“咱们到了！唉，你多重啊！孩子，你究竟是谁呢？”
      　　孩子回答说：
      　　“我是即将来到的日子。”
      　　日期：2007-10-1016:43:00
      　　殳眉日记2
      　　×月×日
      
      　　第一次见到周强，竟然有点紧张。
      　　天在下小雨，若有若无的样子。我从电梯上下来，站在写字楼大堂的门口等姐姐。
      　　有一点风，稍微感觉有点冷，我两臂抱在胸前，看下班的人们从身边走过。远处，城市的霓虹在渐次明亮起来。
      　　姐姐从车里向我招手，我走过去，看见他。他从驾驶的座位下来，为我打开车门。
      　　姐姐说，这是周强。这是眉眉。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说，你好。殳眉。
      　　你好，周姐夫。我说。
      　　他好像一楞，然后就释然了。
      　　怎么说呢，这个人，一开始，给人的感觉有点冷，尽管沉稳，优雅。
      　　但他回头看我那眼神，他看人的眼睛，明亮、清澈。如果再温暖一点就好了
      
      　　觉得似曾相似，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一样。
      　　车子开得很平稳，似乎听得见车轮在路上挤走那并不多的雨水的轻快的声音。姐姐开始说她的事情，恋爱中的女人，都这样吗？我将来也这样吗？
      　　我坐在后面，一边听姐姐说话，一边从后面看他的背部的轮廓，头发很短，面部很有轮廓感，只是觉得让人觉得有点冷，当他回头看你的时候，你似乎才能感觉到一点温暖。
      　　怎么说呢？这个人好像不容易亲近，天生有点隔离疏离的感觉。
      　　可是，姐姐爱上这个人了。那是她的周强。
      　　国际俱乐部饭店2楼的丹尼艾丽斯意大利餐厅，气氛很好，前一阵子我陪上司来过。吃饭的时候，似乎就是我和姐姐在说话，他很少插话，总是在静静地倾听。
      
      　　他会是个很闷的人吗？
      　　一路上，我都在想，我在什么地方见过他。是我见过他？还是姐姐不断的在我耳边说他让我脑子里在不断勾画他的形象？说不清楚。
      　　当他再次抬起头看我，眼神和我的眼神对起来，我突然觉得，我在心里确认，我是见过这个人的，在梦里。
      　　我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软了。上帝，我对自己说，这是姐姐的周强。
      　　我去了洗手间，在镜子里看自己，刚才喝了一点酒，脸有点潮红。我站了一会儿，让心渐渐平复。
      
      　　我应该走开。我对自己说。
      　　我回到座位，说我要早一点走，刚才接了个电话，要去机场接一个从日本来的日籍员工。他站起身，说要送我，我说不用，我乘坐地铁回单位，然后单位的车会送我去机场。
      　　我只是想离开。
      　　外面的雨住了，风似乎大了点。地铁里人少了些，有一对情侣模样的在拥抱，一个拖着行李箱艺术青年模样的的在看报纸，一个送花的抱着一束火红的玫瑰上来，到下站就下去了。
      　　我突然感觉有点孤寂，有点怅然若失。
      
      　　×月×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