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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回到(姐姐)家,脚甫踏进大门,已听到姐姐在嚷道:
“阿弟!哎呀!担心死我啦!” 我一时还没听明白姐姐的意思。 “阿弟,你昨晚一整夜上了哪里呀?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会计楼打过电话来找你问怎么没去上班?人家李佩芬也打过电话来找家姐,问说佩菁怎么彻夜不归?” 这才省起忘了通知姐姐与李佩芬发生车祸的事。 “昨晚撞了车,佩菁现在在留院,阿姐,我没事,不过请帮个忙,打电话到玛丽医院通知李佩芬一声,说她姐姐在伊利沙白医院。” 说完,我已十万火急地冲进房,翻箱倒箧的。 姐姐闻声进来:“阿弟,你找什么?” “我找沈安婷的相片!” “沈安婷的相片?”姐姐错愕,“你找死人的相片干嘛?” “我要拿去医院给佩菁认一认。” “阿弟,出了什么事?” 我把昨晚车祸的发生经过简略地一说。 日期:2009-9-29:02:00 姐姐听得瞠目结舌,半晌才说:“可是沈安婷的相片,我老早一张不剩地烧个精光了?” “呵!我想起来了,说不定她以前工作的西饼店的同事、老板娘有,阿姐,我马上去。” 于是一阵风地跑出门。 费尽唇舌,终于取得一张沈安婷以前与旧同事、西饼店老板娘的全体合照。 复一阵风地赶至医院。 我再来的时候,佩菁已经又再醒了过来,只是显得很累的样子,间或闭眼歇一歇,又睁开来。 “佩菁!” “……你……怎……么……不……好……好……在……家……睡……觉……又……跑……来……做……什……么……我……没……事……的……” “佩菁,”我支支吾吾的,“我……带……了……相……片……你认一认……” “认……谁……呀……” “那,相片中左边……第一个……女……子……是不是昨晚……你看见……那穿白色孕妇装……的……女……人……” “让……我……看……看……呀……是……是……她……了……我……认……得……是……她……” 我但感天旋地转,身于仿佛挫了一挫。 “你……怎……会……有……她……的……相……片……她……是……谁……原……来……你……们……认……识……的……” 我不敢说出沈安婷的名字。 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沈安婷缠上佩菁来了! “你……脸……色……很……差……”佩菁合了合眼,语气赢弱,“回……回……去……休……息……” 死到临头,仍对我殷殷切切地关心。 愈发叫我大恸若狂,然而当着佩菁的跟前,我又不能流露一丁点的哀痛、惶惑、恐慌、骇怕、恨恼…… 日期:2009-9-29:03:00 待她再睡去,我这才抑不住泪眼潺潺,拖着乏力的脚步跌跌撞撞离开医院。街上全是人,熙来攘往,匆匆忙忙。佩菁要死了!佩菁要死了!我心里在反复的哀号。一辆汽车在我身边紧急煞车,司机从车窗伸出头来对我抛下一声咒骂: “他**的!赶着去拿出世纸咩?” 我其实恨不得给车子一头撞死,一了百了。 我情愿死的是我自己! 而不是我身边的女人! “他妈的!你还不给我滚开一边去,真是找死不成!”那司机咬牙切齿,猛白眼。 与此同时,有人在背后扯了我一把。 “你怎么失魂落魄呀你??”原来是李佩芬,我的准小姨。 我待要答话,又何尝能够,声音已哽塞。 “不是我姐姐……” 我摇头,又点头,想想不对,又再摇头。 “我姐姐到底怎样了?” “她……头部受了点伤……手也被玻璃割伤……医生说没事的……但……但……” “但什么?”。 “我……我……陪……你……去看你姐姐……” 于是折返医院。 才踏进病房,老远,便看见两位护士正把一张白色的床单由头至脚罩在佩菁身上。那一刹间,我只感觉血管冻结了,像有一万把利刀插进胸膛,我再也不知道什么事情,只硬化的呆立着,没有情感,没有思想,没有意识。我的世界,已在一刹那被击得粉碎,而我自己,也早已碎成千千万万片了。 “不是说我姐姐伤势无碍的吗?”我听到李佩芬在哭嚷。 “你姐姐的伤势确实无碍,只是她很不妥就是了。”其中一个护士回答。 “怎么不妥了?” “她一直喘呼呼地,断气之前,作出痛苦的挣扎,我们趋前握住她的手,她说她看见了,我们一放手,她又抖得厉害,再握往她,她又说看见了,如此折腾有十分钟,才死的。” 我但感忽然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嘴巴只凄厉地惨叫了一声,爬在地上再也喊不出第二声了。 佩菁死了! 佩菁也像洁儿一样,死了! 我哭得声嘶力竭地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这都不是真的,这不过是一场梦魇。醒来后,佩菁仍然活生生笑盈盈地重现在我眼前。 可是佩菁的的确确是死了。 真的是噩梦,一场接一场的噩梦,不曾间断。 洁儿死的时候,我歇斯底里。 到佩背死的时候,我已状似疯癫。 我实实在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哭、不叫、不惊、不怕! 安婷折磨我,比直接掐死我还要令我痛苦。 佩菁的死,这个打击,足足令我躺在医院里有两个多月,是九龙医院的精神病房。洁儿死时,我也曾经一蹶不振过,但是睡在姐姐的家里,可不比现在,白色的壁,白色的病床,周遭是一张张比白纸还苍白的脸孔,惊心动魄的白,绝望灰败的白。 日期:2009-9-29:04:00 我天天接受心理、物理,甚至电理的治疗。 那些所谓的心理医生,天天换不同的人,重重复复那些单调到不能单调的问话。 我天天吊盐水,身子仍虚得手软脚浮。 还有那所谓的电理治疗,就是动辄就推我去电一电震一震的,我只觉得麻木。 我拒绝说话。 我拒绝温情。 我拒绝探访。 我只想静静地一个人蒙着被,由早上睡到夜晚,复又夜晚睡到天亮,最好睡死掉算了。 我不想听到任何声音。 我不想见到任何的人。 包括医生、护士、周遭的病人,还有我姐姐、姐夫一家人,以及李佩芬,与会计公司的同事们。 整整地两个多月,我在医院里,就是在睁眼、闭眼、闭眼、睁眼中度过,仿佛没有再清醒过,而且胸中空灵,三魂七魄早已悠悠然不知去向了。 待我的精神,我的思维逐点逐点的恢复,那也仿佛经历了一世纪这么的久。 如果不是碰上卓子雄,或许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清醒过来。 但是让我与卓子雄遇上了,同样又是一场噩梦。 噩梦是一次比一次的恐怖。 日期:2009-9-29:05:00 我和卓子雄的故事,当然是在病床上开始的。 我也记不起来他是什么时候进医院来的,更提不起兴趣知道他为什么被安排到精神病房来。 只晓得他哭起来,那抽抽噎噎的埂咽,在庞大的夜里袅袅漾开,又怕让人听见了,为了竭力按捺着,紧掩着嘴巴。于是那鸣鸣的哭声忽断忽续,如同婴儿哭岔了气的情形,叫人光听着也十分的难受。 连我这个活死人也给感染了他的寂寞、哀凉。 那是一个万籁皆寂的深夜,我忽然醒过来,掀开蒙着头的被。转过脸朝隔壁病床望过去,同一时间,隔壁床的病人也掀开蒙着头的枕头,那张脸,泪水纵横。 仅仅是一刹那的对望,他的表情是动容,我的反应是撼心。 仿佛就在刹那的对望间,我像是从黑暗、虚空、可怕的世界里醒了一醒。 他呢,像是一个失去记忆力的人,忽然都记起前尘往事般地澄明。他流着泪朝我打个招呼:“嗨!” 我还以黯澹的一笑。 “你进来多久了?”他问。 “恍如昨日,恍如隔世。”我答。 “他们硬指我这里有问题。”他指一指脑袋。 “找这里要是没问题,就不是人了!”我也指一指自己的脑袋。 “你看来整个人破碎不堪了。” 这句话,我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呵!是佩菁,她也这么形容过,念及佩菁,我两行悲泪,不遏而流。 “我明白的,你此刻的心里剧痛如绞。” 他一边说,一边走下床,坐到我身边来,轻轻地,柔柔地,用他的一只指头,慢慢地,缓缓地,替我揩去那直淌而下的两行泪水。 然后又回到他自己的床上去。 他脸上的泪痕却仍未揩去。 “失恋?”他问。 我摇头。 他也没追问,却道:“我是。” 我端详他那张比女子还要俊秀的脸孔,道:“你比张国荣更好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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